痛感是最好的尺子。
楊十三郎吐出一口淤血,那血落在黑巖上,竟如鐵釘入木,蝕出幾點深坑。
他不再被動承受感知的錯亂,反而順著那淆亂的五感,反向追索起那枚“心魔種子”的源頭。
既然妄念能借由地脈滲透,那地脈本身,必然留下了痕跡。
他闔上雙目,神念如蛛網般鋪開,不再去分辨風聲、鳥鳴或是幻聽,而是專注於捕捉那些“不協調”的震動。就像在一曲雜亂的琴音中,尋找那根被撥錯的弦。
果然,在萬千紛雜的地脈律動中,他發現了一處極細微的“凝滯”。
那不是爛柯山本來的腐朽節奏,而是一種外來的、帶著黏膩感的“雜音”。它藏得很深,若非楊十三郎此刻五感敏銳到了極點,又親身煉化了部分心魔種子,幾乎無法察覺。
“找到了。”
楊十三郎眼中精光一閃,指尖在那黑巖上輕輕一劃。沒有動用真氣,純粹依靠肉身之力,指甲與岩石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順著那股“凝滯”的傳導路徑,一路向下,指尖在岩石表面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試圖將那潛藏的“雜音”從地脈中剝離、引渡出來。
這動作極耗心神。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每一滴汗水滑落,都帶走了些許體溫。周圍的幻聽與錯覺愈發強烈,彷彿有無數雙手在拉扯他的四肢,誘惑他停下這徒勞的自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勾勒完那個剝離符文的最後一筆時——
“年輕人,手別抖。”
一個蒼老平和的聲音,突兀地在死寂的山巔響起。
不是從耳邊傳來,也不是從神念中感知,而是……直接從腳下的岩石裡透出來的。
楊十三郎刻畫的指尖猛地一頓。
他抬頭,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山道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老翁。那老翁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褐,腳下是一雙磨得發白的草鞋,背上是一個比他身子還大的竹製藥簍,裡面堆滿了沾著泥土的草藥。老翁手裡拄著一根枯木杖,滿臉皺紋,一雙眼睛卻清亮得過分,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楊十三郎瞳孔微縮。
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個人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甚至連心跳聲都微不可聞。如果不是老翁開口,他簡直要把這老翁當成了一截會走路的老樹根。
更重要的是,隨著老翁的出現,那縈繞在楊十三郎周身的感知錯亂——梅香、喧鬧、溫熱的觸感——竟然如潮水般退去,變得稀薄了許多。
老翁不緊不慢地走到近前,也不嫌棄岩石髒硬,一屁股坐在楊十三郎對面。他放下藥簍,從裡面摸出一株帶著紫色根鬚的草藥,遞到楊十三郎面前。
“吃下去。你這舌頭疼,是心火燒得太旺,把這‘紫須蘭’嚼了,能降降火。”
楊十三郎沒有接,只是冷冷地看著老翁,目光如刀,刮過對方滿是褶皺的臉皮,試圖看穿這副皮囊下的真身。
老翁也不惱,自顧自把那株紫須蘭塞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了起來,一股清苦的汁液味瀰漫開來。他一邊嚼,一邊用枯木杖點了點楊十三郎剛才在岩石上刻畫的痕跡。
“手法夠狠,心也夠細。不過嘛……”老翁嚥下草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你這是在用蠻力疏通河道,搞不好會決堤的。對付這種鑽進骨頭縫裡的髒東西,得用巧勁。”
說完,老翁手中的枯木杖在岩石上那道痕跡的末端輕輕一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