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譜頁斷裂處,沒有鮮血,只有一股股粘稠如瀝青的黑色律毒噴湧而出,濺在楊十三郎的手臂上,瞬間腐蝕出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眉頭都沒皺一下,雙手繼續撕扯。一頁,兩頁,十頁……殘譜在他手中如同脆弱的廢紙,被一點點剝離、撕碎。
每撕碎一頁,湖底的鏡面便恢復一分清明,湖面上的黑色冰層便增厚一分。
當最後一頁殘譜被徹底撕碎時,整個三界湖的湖水猛地一清,翻滾的黑泡沫消失無蹤,湖水重新變得清澈見底。
湖底鏡面上的裂痕雖然依舊存在,但那些磨蝕的痕跡已然停止。
殘譜崩碎的瞬間,湖底深處,傳來監正那陰冷、怨毒,卻又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虛音:
“楊十三郎……你毀了殘譜,卻毀不了人心中的貪律。腐律……早已種下……”
聲音漸消,湖底重歸寂靜。
楊十三郎站在湖底,看著手中被撕碎的殘譜碎屑,又低頭看了看手臂上那些深可見骨、卻流不出鮮血的傷口。
他緩緩抬頭,透過清澈的湖水與厚厚的寂滅冰層,望向湖邊的眾人,聲音透過死寂大道,直接傳入每個人神魂:
“律毒已入心,魔念……要生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足尖一點,身形破冰而出,落在湖邊。
他左胸的死寂大道黑得更加深邃,氣息雖然依舊幽深,卻比入湖前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他攤開手掌,掌心裡,是幾片尚未完全消散的殘譜碎屑,正散發著微弱的、蠱惑人心的黑色微光。
爛柯山的夜,靜得能聽見露水砸在焦土上的聲音。
朱玉靠在一截半塌的石牆後,肋下那道由玄鐵刺留下的烙印,正隔著粗布衣衫發燙。
這不是癒合的癢,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吸扯感——彷彿有什麼東西,正隔著血肉,拽著那塊護心骨往外拔。
幾尺外,白天被朱臨砸斷四肢、按在泥裡的三個“破律教”頭目,此刻正發出低沉的鼾聲。可他們的夢境,早已不是尋常的山野夜色。
殘譜碎屑散落在他們傷口滲出的血泥裡,那些浸透了律毒的渣滓,此刻正化作極細的黑線,順著夢境的縫隙往裡鑽。
夢裡沒有刑具,也沒有厲鬼,只有一盤下不完的棋。
每落一子,夢裡的山民便覺得心頭那點微末的貪念被放大一分:多佔一壟田的念頭,多喝一瓢水的私心,多爭一句口舌的戾氣……這些原本會被“自訟儀”化解的雜念,此刻在殘譜的蠱惑下,像野草一樣瘋長。
“貪念種子”,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埋進了骨髓。
朱玉猛地咬緊牙關,烙印的劇痛讓他額頭滲出冷汗。
他抬手按住肋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能感覺到,那些潛伏的魔念正順著某種無形的脈絡,試圖去勾連山村裡其他尚未被律毒侵蝕的村民。
不遠處,秋荷抱著藥箱走過,月光灑在她單薄的肩頭。她沒察覺到暗處的異樣,只是皺了皺眉,覺得今夜的山風比往常更腥澀幾分。
朱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目光落在那三個熟睡的身影上。
烙印的吸扯感沒有減弱,反而在夜深時愈發清晰。他知道,明天一早,村裡那些原本溫順的山民,眼神里恐怕就要多出幾分不該有的躁動了。
夜風捲過焦土,帶著未散的硝煙味。第七章的第一顆棋子,已經在無人察覺的夢境裡,落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