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臺？就你家後門那塊青石板？
對，就那塊。
楊十三郎沒再說話。兩人穿過藥田間的窄路，走到老李家後門。朱樹已經在石臺邊蹲著了，手裡捏著一根細竹籤，正在石臺側面刮什麼東西。
石臺是塊老青石，被夜雨淋過，表面溼漉漉的，幾乎沒留下什麼痕跡。但石臺側面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處凹陷，雨水沒直接衝到，留著一塊暗色的汙漬。
來了。朱樹頭也不抬。
楊十三郎蹲下來。朱樹用竹籤輕輕挑起一點泥，放在指尖捻了捻，然後翻過來看——泥層下面，石面上印著一個淺淺的紋路。
不是老李的千層底。
那紋路細密、均勻，呈規則的菱形網格狀，每一格大約米粒大小。
這是皮質軟底靴的壓花鞋底——爛柯山沒人穿這種東西。山民們要麼草鞋，要麼布鞋，只有從天都來的那些人，或者城裡頭的商販、衙役，才穿得起這種靴子。
步雲齋的貨。
朱樹低聲說，天都南市那家鞋鋪，專供六品以下小官和富商。我以前在巡律使衙門見過，一個款式。
楊十三郎湊近了看。泥印只有半個，像是來人踩在石臺側面借力時留下的——他先踩上石臺，拿了老李的鞋，然後離開。
穿軟底靴的腳在石臺上留下了一個不完整的印記，又被夜雨沖淡了大半，如果不是朱樹眼尖，根本發現不了。
尺寸呢？楊十三郎問。
朱樹比劃了一下：比老李的腳小一號。來人應該是中等身材，不胖。
楊十三郎直起身，望向山腳的方向。薄霧散了一些，市集的輪廓更清晰了。莫三笑的鋪子就在那裡，掛著代寫書信的布幡，安安靜靜地開著門。
穿軟底靴的人，他低聲說，去老李家偷了布鞋，穿著去踩老周的藥田。
為什麼不直接踩？朱樹問，省得繞這一圈。
因為直接踩，查不出什麼。穿著老李的鞋踩，就能讓老周懷疑老李。楊十三郎拍了拍手上的灰，這不是為了偷藥，是為了讓兩個人吵起來。
老李在旁邊聽著，終於反應過來，臉色一下子白了：你是說……有人故意讓我跟老周翻臉？
誰？為什麼？
楊十三郎看了他一眼，沒回答。答案太明顯了——山腳下的市集裡，那家鋪子的老闆臉上總掛著笑，但眼底沒有笑意。
朱樹。
去市集轉轉。別打草驚蛇，看看莫三笑的後院晾著什麼。
朱樹把竹籤收進袖子裡，站起身：正好我缺幾個零件，去市集的雜貨鋪買。
嗯。小心點。
朱樹點了點頭，拎著工具箱往山下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個尋常的手藝人去趕集，但楊十三郎知道，他的手始終離腰間的機關匣不遠。
老李還站在後門口，看著石臺上的泥印發呆。半晌，他憋出一句：老周那邊……我得去跟他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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