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著那具“屍體”,沉聲道:“既是鳴冤,我便受下了。這案,我管到底。”
話音一落,無案碑上的血字彷彿活了過來,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順著那道血痕,往碑底悄然滲透。
楊十三郎那句“我管到底”還在山谷裡迴盪,山道盡頭便傳來一陣雜亂卻有序的腳步聲。
朱家四兄弟到了。
老大朱玉走在最前,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左手習慣性按在胸口——那裡有一道陳年舊疤,每逢陰雨天或是地脈動盪,便會隱隱作痛。
他沒看地上的“死人”,也沒看碑上的血,而是先蹲下身,將耳朵輕輕貼在了無案碑旁的青石地面上。
朱樹緊隨其後,袖口裡滑出一把油光水滑的紫檀算盤。他站在“死者”腳邊,目光在阿木那雙沾滿泥的草鞋上停留了一瞬,指尖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弄了幾下,珠子發出一串細碎卻清脆的“噼啪”聲。
朱臨腰間掛著的機關匣子“咔噠”一聲彈開一條縫,露出裡面寒森森的機括。他沒急著動手,只是蹲在朱樹身側,從懷裡摸出一把薄如蟬翼的銀刀,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塊嵌在碑頂的骨片。
老四朱風年紀最輕,性子也最急。他一個箭步衝到“死者”跟前,牛角號都掏出來了,卻沒吹,而是直接趴在地上,把鼻子湊近阿木的衣襟和鞋底,像只警惕的獵犬般用力嗅了起來。
“大人,且慢。”
朱玉先開的口。他抬起頭,臉色有些發白,額角滲著冷汗——方才貼地聽脈,那舊傷又灼痛起來。他盯著楊十三郎,聲音低沉:“這人脈象雖亂,但氣血走向與爛柯山地脈的流轉相悖。他若真是本地樵夫,受的是山火毒氣,氣息該順著地脈往上升才是,可他這口氣……是沉的,是被人用外力強行壓下去的。”
朱樹收了算盤,接話道:“此人確是北花谷大花蕾鎮的樵夫阿木,三天前因偷採仙靈芝被山魈族擒獲,鎮上人人皆知。但他這雙腳……”朱樹用腳尖點了點阿木的草鞋,“鞋底夾的是北花谷特有的‘碎星石’,可鞋幫上沾的泥,卻是鴉啼塢的紅膠泥。一個大活人,怎可能同時踩在兩地?”
朱臨這時也直起了腰,銀刀尖上挑著一點從骨片圖騰縫隙裡刮下來的木屑。他冷哼一聲:“這圖騰雕得糙得很,山魈族敬奉先祖,圖騰線條該是圓潤內收的,這玩意兒線條外放,刀口還有新茬,是仿品,而且仿得很急。”
朱風從地上猛地抬起頭,鼻尖皺得像個疙瘩,大聲嚷道:“不對!這血味不對!摻了硃砂!還有一股子……一股子廟裡的香灰味!這哪是人血,這是觀律臺用來做記號的引律香!”
四兄弟你一言我一語,句句戳在那“假屍鳴冤”的破綻上。
楊十三郎聽著,眉頭鎖得更緊。他並非沒看出這些端倪,只是那股鑽入鼻腔的甜香讓他心神不寧,理智告訴自己該冷靜,可那股“見案必管”的執拗卻像野草般瘋長。他剛想開口喝止四兄弟的議論,讓他們各司其職繼續查驗——
山道拐角處,又傳來一陣環佩叮噹的輕響。
四位夫人到了。
戴芙蓉走在最前,一身勁裝,腰間長劍未出鞘,劍柄上的紅綢卻無風自動。她看都沒看地上的阿木,徑直走到無案碑前,劍尖下垂,用那鋒利的劍脊,輕輕挑開了“死者”的衣襟。
“龜息假死術。”戴芙蓉聲音清冷,劍尖微抬,指向阿木胸口那片焦黑的烙痕,“這烙痕邊緣整齊,是烙鐵燙的,不是山火燒的。而且……”她劍尖往下壓了壓,“你們看,他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這一劍挑開,山風驟急,那股甜香越發濃烈。楊十三郎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的景象開始晃動,碑上的血字彷彿活了過來,在他眼前扭曲、放大。
他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硃砂與香灰的氣息灌入肺腑,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頂梁門。
“不必再查了。”楊十三郎猛地拔高聲音,打斷了幾人的查驗,他指著碑頂那塊骨片,眼神熾熱而混亂,“證據確鑿!山魈族殘害無辜,偽造圖騰,染血無案碑……按爛柯山舊例,當逐出北花谷!”
無案碑上那道被血淚染紅的“無”字,忽然泛起一層詭異的紅光。緊接著,一行新的血字如同蚯蚓般從碑面浮現,赫然是——
“守山人楊十三郎,判山魈族有罪。”
與此同時,半山腰一處隱蔽的樹叢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那是觀律臺細作得逞的獰笑,轉瞬便被風吹散。
楊十三郎說完那句話,身體微微一晃,眼底閃過一絲茫然,但很快便被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所取代。他竟真的轉身,朝著山寨的方向走去,似乎要去起草驅逐山魈的文書。
朱玉見狀,臉色大變,不顧胸口劇痛,猛地起身想去阻攔:“大人!你清醒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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