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柯山的夜風,裹著北花谷飄來的冷香,撞在無案碑上,發出嗚嗚的悶響。
楊十三郎站在碑前三步遠的地方,背對著朱家兄弟和四位夫人,身形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剛才那句“山魈族殘害無辜,當逐出北花谷”還在山谷裡迴盪,碑面上浮現的血字“守山人楊十三郎,判山魈族有罪”更是刺眼得很。
暗處那幾聲觀律臺細作的冷笑,像針一樣紮在眾人耳膜上。
朱樹手裡已經捏著裁好的宣紙,蘸了硃砂的筆尖懸在紙上,只要楊十三郎再吐出一個“是”字,驅逐令便算正式成文。
朱臨的機關匣“咔噠”一聲輕響,鎖山的鐵閘已在半空蓄勢待發。
朱風氣得牛角號都舉起來了,卻被朱樹一聲低喝壓了回去:“大人斷案,你莫要干擾!”
唯有朱玉,被楊十三郎剛才那一把推開後,一直捂著胸口沒吭聲。
他臉色煞白,額角全是冷汗,但那雙看透地脈的眼,此刻卻死死盯著碑底那個“死不瞑目”的樵夫。
他看到了。
那樵夫的胸口,正隨著極細微的呼吸,極其緩慢地起伏。而在那起伏的節奏裡,一枚細如牛毛的烏針,正順著樵夫的經脈,悄悄往丹田深處鑽去。
那針尾上,纏著一縷極淡的引律香,正順著地脈的縫隙,無聲無息地往無案碑的碑基裡滲。
“不好……”
朱玉心裡咯噔一下。這哪是什麼鳴冤血,分明是觀律臺精心炮製的“引律針”!一旦針入碑基,啟用沉睡的案印,爛柯山這百年的“無案之界”,頃刻間便會化為烏有。
他猛地抬頭,想出聲提醒,卻見楊十三郎的背影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是被迷惑後的僵硬,而是蓄力時的微調。
楊十三郎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掐了個訣。他感受著體內翻騰的引律香,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冷笑。這群躲在陰溝裡的老鼠,真當他楊十三郎是瞎子嗎?
從迷鴉墜骨開始,這出戲的破綻就太多了。血味摻了硃砂,骨片是粗製濫造的仿品,還有這樵夫胸口那不正常的起伏……他故意順著觀律臺的套路,裝作被引律香迷惑,就是要看看,這背後到底藏著多大的魚。
現在,魚已經咬鉤了。
楊十三郎深吸一口氣,猛然轉身。他臉上還掛著剛才被迷惑時的怒容,聲音卻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響徹整個山口:
“好!既然證據確鑿,我這就宣判——”
話音未落,他腳下猛地一蹬,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整個人如離弦之箭,不是撲向那樵夫,而是反手一掌,帶著沛然莫御的掌風,直直拍向樵夫的丹田!
這一下變起倉促,快如閃電。
“你幹什麼!”暗處的細作驚撥出聲,卻已來不及阻止。
“砰!”
一聲悶響,掌力透體而入。那樵夫渾身劇震,猛地張開嘴,一口黑血噴了出來。那枚藏在他丹田深處的引律針,被這一股巧勁硬生生從經脈裡逼了出來,隨著黑血,直直飛向半空。
“大哥!”朱玉又驚又喜,胸口劇痛稍緩。他早有準備,指地一劃,地脈之力如靈蛇般竄出,卷向空中的飛針。
朱風反應極快,牛角號湊到嘴邊,一口真氣吹出,號聲化作一股旋風,穩穩托住那枚即將墜落的引律針。朱臨的機關匣瞬間彈開,一張細密的鐵網“唰”地張開,將針和託著它的旋風一同兜住,收進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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