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四塞過來的錢袋還沉甸甸地擱在顧思鄉腿上,屋裡人盯著那袋銀子,還沒從一千兩的衝擊裡回過神。
趙老四走到門口,腳步頓住了,沒回頭,聲音壓低了,帶著海風颳過礁石般的粗糲和凝重:“錢分完了,還有件事。”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
“朱家,”趙老四吐出這兩個字,屋裡氣氛明顯一滯,“吃了這麼大的虧,大門都讓人砸了,面子丟了個乾淨。朱萬金那個老狐狸,不是肯嚥下這口氣的主兒。”
他側過半邊臉,眼神掃過顧家兄弟,最後落在顧思鄉蒼白的臉上:“他那邊的人,今天早上就在鎮上到處打聽。打聽那個季女俠……到底什麼來頭?哪路神仙?”
趙老四冷笑一聲:“打聽不著!半點風聲都摸不到!越打聽不著,朱萬金心裡就越沒底,越怕。但怕歸怕,恨也是真恨!他不敢明著動季女俠,可你們……”
他目光銳利起來,像鉤子:“你們哥仨,還有昨天在場的咱們漁隊的人,在他眼裡,就是一群可以隨便捏死的螞蟻!他不敢碰真佛,還不敢拿咱們這些泥腿子撒氣、殺雞儆猴?”
顧思禮和顧思望的臉色唰地變了。靠在床上的顧思鄉,攥著錢袋的手也猛地收緊。
“話撂這兒,”趙老四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上,“朱家肯定憋著壞水!什麼時候發作,怎麼發作,不知道。但最近這段日子,都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精神!”
他目光挨個掃過屋裡的人,尤其看向姚氏、賀氏、劉氏幾個女人:“出門,別落單!幹啥都結個伴!能不出門,就儘量縮在家裡!特別是你們幾個女眷,還有孩子!鎮上、碼頭,都少去!非要去,也得讓思禮、思望他們陪著!”
“思鄉,”他又看向傷員,“你就安心在家養著,大門都別出!朱家要報復,你們哥仨,尤其是你,肯定是頭一個!”
趙老四說完,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像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把更沉的石頭壓在了眾人心頭:“該說的都說了。錢拿穩,命也攥緊點!走了!”
他不再停留,帶著那幾個同樣面色凝重的管事漢子,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顧家小屋,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屋裡,死一樣的寂靜。
剛才分到鉅款的狂喜和慶幸,瞬間被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衝得無影無蹤。一千兩銀票沉甸甸地壓在顧思鄉腿上,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慌。
顧思禮臉色發白,喃喃道:“朱家……他們真敢……”
“有什麼不敢?”顧思望咬著牙,拳頭攥得死緊,“在他們眼裡,咱們的命還不如一條狗值錢!這次吃了這麼大虧,不找回點場子,他朱萬金以後還怎麼在嶺南地界上混?”
姚氏、賀氏、劉氏幾個女人更是嚇得臉無人色,下意識地把身邊的孩子緊緊摟在懷裡,彷彿下一刻就會有朱家的打手破門而入。
顧奶奶坐在床邊,佈滿皺紋的臉繃得緊緊的,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憂慮,她用力拍了一下床板,聲音帶著一種強撐的鎮定:“怕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趙老四說得對!最近都給我縮著點!尤其是你們幾個!”她指著姚氏她們,“沒要緊事,就在家待著!帶孩子!做點縫補!思禮,思望,你們倆也少往外跑!照看好家裡!”
她看向顧思鄉腿上的錢袋,眼神複雜:“這錢……是福氣,也是禍根。收好了!藏嚴實了!別露白!”
顧思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悸,把沉甸甸的錢袋緊緊抓在手裡,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看向驚魂未定的妻兒和弟妹,又看看憂心忡忡的奶奶和兩個弟弟,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決斷:“聽趙叔的,聽奶奶的!都小心點!錢……我讓思禮想法子先藏起來。最近這段日子,咱們就關起門來過日子!天塌下來,也等養好傷,等……等季女俠那邊……”
他沒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季如歌,是他們現在唯一的指望和底氣。可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女俠,此刻又在哪裡?
一股無形的、名為朱家報復的陰雲,沉甸甸地籠罩在這間剛剛經歷過狂喜的小漁屋上空,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窗外的海風似乎也變得凜冽起來,帶著不詳的嗚咽。
顧奶奶一聽卻是激動的拍著大腿。
“哎呀,我怎麼給忘了這茬。季女俠可不就是季村長嗎,有她在這裡,你們倒也不必如此緊張。只是咱們也不能事事都要依賴季村長,凡是還是要咱們自己小心點才是。”顧奶奶看著顧思鄉幾人。
語氣也是變的很認真,對著他們說:“思鄉就不用說了,畢竟受傷,眼下就留在這裡好好養傷。至於思禮和思望最近也別去縣裡了,就暫且在這裡待著。姚氏你們也是如此,儘量別出門,朱家找不到你們,就暫且是沒有辦法。”
姚氏幾人的臉色都不是很好,朱家在她們心中就像撼樹一樣,無法撼動。
他們就是螻蟻,螻蟻如何撼動大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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