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賊巢穴的巖洞裡,瀰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硝煙。篝火只剩零星餘燼,明滅的光影映照著滿地狼藉的屍骸、扭曲的兵刃,還有那些蜷縮在角落、如同被狂風驟雨蹂躪過的殘花般的女子。獲救的狂喜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很快便被更深的絕望吞噬。
“阿爹……阿孃……”一個瘦得脫了形、幾乎看不出年紀的女子,緊緊抱著季如歌裹在她身上的素色毯子,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在佈滿汙垢的臉上衝出泥濘的溝壑,“我……我這樣……還怎麼回去見你們啊……”她的話語如同開啟了絕望的閘門。
“回不去了……都髒了……沒人要了……”另一個女子眼神空洞,手指神經質地絞著衣角,那裡曾被撕扯開,露出青紫的傷痕。
“村裡……他們會戳脊梁骨……吐口水……說我們是禍水……”
“回去會被浸豬籠,我們是不潔,是村裡的腌臢物,沒有人會……可憐我們。就連爹孃……都會厭惡。”
“爹孃的臉……往哪擱……”
“還不如……還不如死了乾淨……”
“回去也是死路一條,我們有兄弟,爹孃是不允許我回去的。寧可我死在外面,也別丟了他們的臉。”
“苦啊,做女人……真的苦啊。”
“我是被爹孃推出來的,為了保護她們的兒子。把我交給了海賊,我是回不去的。他們寧可我死,也不會容我回去。”
低低的啜泣漸漸匯成一片悲慟的嗚咽。劫後餘生的慶幸被冰冷的現實擊得粉碎。身體的創傷或許能癒合,可那被踩入泥濘的尊嚴、被撕碎的名節,如同無形的枷鎖,將她們死死釘在了恥辱柱上,讓“回家”二字變成了比地獄更恐怖的深淵。
就在這時,季星洲帶著人從巖洞深處更黑暗的角落裡,抬出幾個幾乎不成人形的身影。那是幾個被海賊抓來充當苦力的俘虜。他們瘦得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肋骨根根分明,如同蒙著布的骷髏。長期的飢餓、毒打和不見天日的囚禁,讓他們眼神渙散,畏光如同蛆蟲,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
當季星洲割斷他們手腳上沉重的鐐銬,告訴他們“得救了”時,這幾個麻木的軀殼才彷彿被注入了一絲生氣。一個頭發花白,形如枯木的男人呆滯地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看周圍的海賊屍體,又看了看季如歌,乾裂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猛地爆發出一種撕心裂肺、如同野獸般的嚎啕大哭!那哭聲裡積壓了太久太深的恐懼、屈辱和絕望,聽得人肝膽俱裂!
這絕望的哭聲如同最後的稻草,狠狠壓垮了那些女子剛剛生出的、對“生”的微弱期盼。
“活著……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一個臉上帶著深深鞭痕的女子猛地抬起頭,眼中是徹底的瘋狂和死寂!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撲向旁邊地上一個海賊屍體旁掉落的、沾滿血汙的短刀!
“阿秀!不要——!”旁邊的女子驚叫著想拉她。
晚了!
那叫阿秀的女子已抓起短刀,眼中一片決絕的死灰,反手就朝自己心口狠狠捅去!動作快得沒有絲毫猶豫!
就在刀尖即將刺破衣衫的剎那!
一道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現在她面前!一隻白皙、穩定、卻蘊含著不容抗拒力量的手,精準無比地捏住了她握刀的手腕!
“噹啷!”
短刀脫手,掉在冰冷的岩石上,發出刺耳的脆響。
阿秀渾身劇震,抬起佈滿淚痕和絕望的臉,對上了季如歌那雙深潭般的眼眸。那眼中沒有責備,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穿透靈魂的平靜和力量。
“放開我!讓我死!讓我死啊——!”阿秀如同受傷的母獸般掙扎嘶喊,指甲在季如歌手臂上劃出血痕。
季如歌紋絲不動,任憑她撕打哭喊,只是穩穩地禁錮著她的手腕。直到阿秀力竭,身體軟倒,只剩下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
整個巖洞死寂一片。所有女子都看著這一幕,眼中是同樣的絕望和死寂。阿秀的舉動,撕開了她們心底最隱秘的念頭——死,似乎是唯一的解脫。
季如歌扶著阿秀顫抖的身體,讓她靠在一塊相對乾淨的岩石上。她環視著這一張張寫滿痛苦、恥辱和死意的年輕臉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壓抑的哭泣和嗚咽,如同破開陰霾的晨鐘:“死,很容易。一刀下去,一了百了。”
她的話讓所有人身體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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