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隱約的按鈕實在有些誘人,符不離實在好奇,可她也知道,她在血霧中的每一個舉動,對他人來說都可能是翻天覆地的變化。那些活生生的人並不是她的玩具,並不是她想怎麼樣就怎麼樣,要是不小心弄壞了,可說不定就是一條人命。
村民們當然無從知曉符不離心中的顧慮,他們尚且沉浸在聖女降臨帶來的巨大喜悅中。
他們在這裡的生活從來都算不上美好,食物雖然算不上匱乏,但種類實在乏善可陳,翻來覆去只有那麼幾種,在外人看來稀奇的食物,他們已經吃了數十年。
就算這裡有巫醫為他們治病,使得他們對本地的毒與瘴氣都有著比外人更強的抵抗力,可也並不代表他們就不會生病。外人被蚊蟲叮咬可能會發熱甚至暈厥,他們通常不會,可蚊蟲叮咬帶來的瘙癢與輕微發熱,也還是不可避免的。
而且久居瘴氣之中,他們的身體還是會落下許多小病症,如關節痛、呼吸不暢、鼻塞等症狀,雖不致命,卻也不讓人好受。
防禦力高並不代表就能對造不成生命威脅的傷痛毫無知覺,若是有可能,誰不願意呆在更為安全的地方,躲開瘴氣,躲開蚊蟲,躲開一切可能傷害他們的事物。
這裡的人平均壽命通常不超過60歲,這還是近些年有所提升的結果,往前推二十年,那時候的壽命能超過50的都寥寥無幾。
如今聖女降臨,他們身上久積彌厚的病痛在聖女的影響下消弭,越是年長者越是能明顯感覺到身體宛若重生般的輕鬆,這如何不讓他們欣喜。而只是初來乍到就能讓他們如獲新生的聖女,接下來會帶領著他們走向何方?
破除瘴氣?消滅毒蟲?開荒拓野?
或者乾脆帶著他們,衝入天南城,奪取那些五帝城人佔領的土地!
他們何嘗不知道,天南城有著比這裡更肥沃的土壤,更便利的交通,人們不需要為明天有沒有飯吃而苦惱,也不用擔心出門會不會被毒蛇咬上一口一命嗚呼。他們那些在這裡累積出來的生存經驗,在那邊根本不需要,因為他們根本遇不上他們會遇到的危險。
魚桑大神早就該帶領他們攻入五帝城了,他們在這裡苟活了太久太久,他們從來都沒有心甘情願地呆在這裡過,他們都很清楚,繼續在這瘴氣中呆下去,不出幾代人,他們要不都會變成非人的怪物,要不就會變成與五帝城人完全無一戰之力的多病簍子。
當年魔物大戰之前,這南疆尚且被稱為南桑國,可魔物太過兇猛,僅憑他們的力量根本無法對抗魔物。他們被迫與中原人攜手對抗魔物,而在魔物一輪又一輪的攻擊下,當初這裡的青壯男子幾乎死絕,留下的老幼婦孺,只能在中原人的保護下苟延殘喘。
魔物大戰最終獲得了勝利,而南桑國也不復存在,青壯男子幾乎無人生還,當時的王室也亡於紛爭。這片土地上再也沒有南桑國的名字,只剩下了這一片被稱為南疆的土地。
這片土地上,當年活下來的孩子們在老人們的陪伴下活了下來,但復國已然無望,五帝城的軍人、獵魔人們都遠比他們要強大,自那時起,這片南疆土地上的人們,便陷入了永遠無法脫困的局面。
這裡其中有一部分人去了五帝城,但當他們回來的時候,身上已無半點南疆人的氣息,那對魚桑大神的不敬,對木滿們的不屑,對這裡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知識的不顧,更讓這裡生活了一輩子的人怒不可遏。於是,當時一場規模不小的暴動,就在這南疆發生。
自那以後,南疆的村子便變得格外排外。以符不離目前所在的村落所處之望帝山為界限,內部不再允許任何外地人進入,而外面的村落,則與外地人尚且有些必要的交流——為了活下去,五帝城運送來的救援物資,他們再怎麼排外,也還是會找個體面的由頭收下的。
五帝城每年都會有不少物資送入這南疆古地,但這裡的人並不感謝五帝城。若不是五帝城當年趁南疆無人佔據了這裡,他們本可以有更為廣闊的地盤可以居住,有更多地盤可以種植糧食,現在他們看似慷慨的物資饋贈,不過是因為他們對當年的無禮心懷愧疚,想要以這麼一點微薄的利益,將他們馴化成給點食物就不叫的狗而已。
而這望帝山,當年其實瘴氣也沒有這麼嚴重。這百年來,瘴氣變得越來越可怕,那青綠色的霧氣好似陰魂不散的幽靈,始終環繞在南疆周圍,原先只在夏末秋初持續兩三個月的瘴氣,如今幾乎只在冬末乾燥的環境下,有那麼一兩個月的清淨。
瘴鬼在愈發變多,魚桑大神為何不管?
這個問題很快便在諸多巫醫口中得到了答案——因為信仰不夠,南疆的子民本就比以前要少,如今剩下的子民再不供奉魚桑大神,讓魚桑大神恢復往日的神力,那麼這最後的一片淨土,也會被瘴鬼徹底吞噬!
愛民如子的魚桑大神怎可能會置他們不顧,只是魚桑大神如今也缺少力量在硬撐而已!
而且如今不只有瘴鬼,還有魔物,邪祟,餓靈,全都是敵人,魚桑大神獨力難支,正是需要子民們為他供養神力的時候!
這個觀念在村民們的心中已經根深蒂固了,這麼些年,他們那般虔誠,只盼著哪天魚桑大神能恢復神力,還他們一個能安居樂業的南桑國。
而現在,聖女來了。
聖女帶著魚桑大神的神力,來到了這片土地上。只是初來的第一天,就為所有人帶來了賜福!
原本只是聽聞到了一點關於聖女的風聲,眾人還是將信將疑,如今真的見到了聖女,又蒙受了聖女的賜福,他們當然再無半點疑慮,此時再不獻上自己的信仰,更待何時!
符不離在村子裡只是隨便走走,遇上的每一個人都會對她躬身行禮,並贊上一句“聖女大人”,聽得多了,她便也不再覺得有什麼奇怪,只是微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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