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間被煤油燈的光線鋪滿以後,特蕾莎回過頭,卻發現了羅希亞的異狀。
與特蕾莎喜歡把頭髮隨意地紮成低馬尾、只有在正式場合才會盤起髮髻的習慣不同,羅希亞是慣常把自己的頭髮梳成整齊的盤發亦或是高馬尾的。
而現在羅希亞的頭髮卻有些散亂地搭在肩背上,她右手的手指穿插在鬢角和額間的碎髮中,被胡亂地揉在一起。
羅希亞的面色變得比平時還要蒼白,穿插在髮絲之間的手指也有些顫抖。即使現在她的呼吸節奏有些紊亂,她也仍然拼命地深呼吸,試圖讓自己的狀態看起來平穩一些。
在和猛烈的資訊流對抗的拉鋸戰中取得一點優勢以後,她輕聲道:“抱歉,特蕾莎。這個話題可以明天早上吃飯的時候再和大家說嗎?我現在有點……”
沒等羅希亞說完辯解的話語,她就又感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這一次她沒有扶好床邊,腳不聽使喚地想要向床的反方向倒去。
特蕾莎也不再多言,她向前兩步,用右手牢牢抓住了羅希亞離她較近的手,然後用左手抓住對方的小臂,把對方朝她的方向拽了過去,抱住了羅希亞。
這是一個純粹到只剩下溫情的擁抱,在特蕾莎身上淡雅的東方茉莉花香灌入羅希亞的鼻腔的時候,可能是出於心理上的作用,羅希亞感覺頭部的疼痛似乎有一定程度上的緩解。
而特蕾莎在剛剛看到、摸到羅希亞的手的時候,其實她是有被羅希亞的手嚇了一跳的。
平時羅希亞總是戴著手套,她看不到也感受不到羅希亞手部的變化,如今在真正看到摸到對方的手時,她才發現羅希亞被火之魔劍侵蝕、同化的程度太高,以至於五個手指都已經因異變而變得通紅,手指的溫度也和平時有些冰涼的觸感不同,甚至有些發燙。
而她的手掌也到處都是薄繭,粗糙程度讓特蕾莎不禁開始想象在分別的數年時光裡,羅希亞到底被劍磨傷了多少次,又獨自一人用繃帶處理那些通紅的水泡處理了多少次。
想到這裡,特蕾莎把手輕輕地放在羅希亞的後腦勺上,故作輕鬆地解釋道:“好了,雖然我只會一些簡單的治癒術,但緩解疼痛感這種事情在距離這麼近的情況下應該也不會耗費多少魔力。
這種程度的事情不必勞煩安達,就算是我也能做到。所以接下來你要做的就是放輕鬆、深呼吸,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就好了。”
“可是……”
“我已經透過魔力探測發現你身上的異狀了,你還要瞞我嗎?”
羅希亞想起一年多以前瓦特萊城區的紀念碑之下似乎曾發生過類似的對話,於是她此刻所有用於辯解與隱瞞的話語都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最後只能化作一個沒有被特蕾莎看見的無奈的笑容。
在頭部傳來的劇痛強度越來越強的情況下,羅希亞很難保持自己一直處於冷靜的狀態之中。當特蕾莎在她耳邊輕聲念起緩解疼痛的咒語之時,她再也無法忍受鑽腦般的疼痛,緊緊地抓住了特蕾莎後背的衣服,身體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所幸的是,咒語生效以後,這份疼痛感並沒有再往上疊加,反而開始得到了緩解,羅希亞緩緩鬆開了先前緊緊抓著特蕾莎衣物的手,將這一有些進攻性的動作換成了一個溫和的擁抱。
羅希亞感覺自己取回了一點理智,於是再次嘗試在心裡呼喚劍靈,亦或是從混亂的資訊流中提取資訊,但她嘗試幾遍以後最終還是放棄了——不止是因為這些行為是無用功,還因為她現在和特蕾莎的距離是那樣近,近到羅希亞很難保持冷靜。
她腦內繃緊的弦只是稍微放鬆了一些,一些和此情此景不相干的回憶就從腦內紊亂的資訊流中脫穎而出。
她想起了從前睡前和特蕾莎一起讀童話故事的回憶,那時她們之間的關係親密到可以毫無顧忌地用“特蕾”與“羅希”這樣的暱稱互相稱呼。
“為什麼大部分童話故事裡女主角的結局都是和心愛的男人結婚、最後過上幸福的生活呢?”
在某次年幼的羅希亞合上童話書的時候,特蕾莎發出了這個疑問。
彼時羅希亞還沒有認識到童話裡公主王子的幸福都是建立在剝削人民的基礎之上的,也還沒有接受過多思想啟蒙,所以呆愣愣地反問:“你覺得這樣的結局不好嗎?”
“我只是覺得這樣的展開太單調了,明明女主角也可以自己想出走出困境的方式,在解決困難以後,她也可以選擇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
可是為什麼大多數童話裡的女主角在關鍵時刻總是會有一個男人出來拯救她,而女主角在最後也一定會選擇和這個拯救她的男人結婚呢?
她就這麼確定那個男人救她是因為喜歡她嗎?說不定那個男人救她是為了要利用她呢。畢竟愛情並不是生活的全部,也不是必須的東西,不是嗎?”
“……確實,我以前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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