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程邇握住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他偏過頭,目光沉沉地望過來,卻在觸及餘寂時閃動著淚光的黑眸時,驀地一滯。
須臾,他輕輕一笑,嗓音染上一絲喑啞:“當然。”
車廂內空氣漸漸變得黏稠,冷氣消散後,悶熱無聲蔓延,在逼仄的車廂裡發酵,沉甸甸地墜在肺腑之間,氧氣如同被抽離,咫尺之間,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餘寂時指尖蜷縮,心跳在寂靜中愈發鮮明,愈發擲地有聲。
倏地,程邇傾身逼近,氣息驟然撲進他鼻腔,帶著清幽寡淡的陳茶香。他脊背僵直,一時沒動,就在鼻尖僅差分毫便要相觸時,對方才終於停住動作。
呼吸交錯,灼/熱得近乎燙/人,窗外流轉的霓虹淌在他眉眼,在眸底映出洶湧的光海。
他薄唇輕啟,低低笑了聲,目光溫柔而篤定:“我明白的。我當然要活下去,我也希望自己能活下去。”
為了師父臨終前含血的囑託,為了身上揹負的使命,也為了此刻,近在咫尺的、新的意義。
程邇聲線低沉、平穩,尾音微微下沉,像一縷溫和的風漫過耳際,帶著令人心安的魔力。
餘寂時肩頸稍稍鬆弛下來,胸腔裡堵塞著的、翻湧著的一切情緒,在此刻都被一點點撫平。
車終於重新啟動,輪胎碾過長街,璀璨燈光在後視鏡裡漸漸縮小,最終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團。
七點半,南山市公安局大樓的燈火通明。
臨時辦公室大門敞開一絲縫隙,裡面飄蕩出飯菜的香氣,餘寂時長吁一口氣,KTV裡沾染靡/亂濁氣終於被洗滌一空。
聽見推門聲,鍾懷林眼眸一亮,見兩人這麼早便回來,便知道進展相當順利,驚喜之後又緊緊蹙眉,無奈發出喟嘆:“還以為是柏繹回來了,你們這一趟怎麼樣呀,那戴家良有說什麼嗎?”
想起柏繹仍舊奮戰在技術組,大家神色都更嚴肅幾分,程邇根本來不及吃飯,便走到白板前簡明扼要地說明情況、總結重點,其餘五人則是坐在長桌兩側,一邊吃飯一邊探討。
簡簡單單解決完晚飯,鍾懷林和許琅利落地收拾著餐盒,程邇將移動白板推到長桌最前端,倦倦垂眸,隨手拿了瓶礦泉水仰頭灌了幾口。
而此時,餘寂時已經坐在電腦前,開始著手調查這個張翀。
螢幕上彈出的電子檔案照片裡,男人扁平臉,頂著普普通通的飛機頭,皮膚蠟黃,麵皮上佈滿褐色的雀斑,眼瞼浮腫,眼下掛著深重的青黑,整個人透著股病態的頹靡。
而未等他細查下去,程邇便發來了一則電子資料。
程邇歪斜身體,懶懶倚在辦公桌沿,修長的手指正撕扯著速食麵包的塑膠包裝,察覺到餘寂時的目光,便立刻解釋:“禁毒那頭兒剛傳的資料,現成的。”
餘寂時頷首,立即轉過頭,開啟資料,從頭到尾仔細瀏覽了一番。
張翀,男,39歲,南陵省南山市本地人,教育經歷欄顯示他畢業於區重點高中萍水一中,成績也曾耀眼,卻在高考中發揮失常,最終只考取了本地大專院校。
蹊蹺的是,這個本該在九月入學的青年,竟在暑假期間突然與戴家良建立了聯絡,隨即直接放棄學業,加入了對方初創的鋼鐵廠。
張翀放棄學業加入鋼鐵廠無異於押寶,甚至可以稱得上孤注一擲,當時戴家良尚未發跡,他本人更是沒有任何背景和仰仗,一個剛剛高中畢業、毫無社會閱歷的熱血青年,竟甘願成為了鋼鐵廠流水線上的一員。
所幸命運眷顧,他賭對了。戴家良迅速發跡,併成功熬走了曾經的黑/道霸主曹毅、李凌昆,成為了南山市最大的、近乎壟斷的一股黑/惡/勢力。
而十年前,一場奔戴家良而去的槍擊案中,張翀作為無名小卒,陰差陽錯救了他一命,自此得到賞識與提攜,平步青雲,在南山市的道兒上漸漸有了名號。
五年前,215行動雖重創了該販/毒集團在西南地區的毒/品網路,但其殘餘勢力迅速重整旗鼓,並將勢力伸向東部沿海、中部內陸,甚至東北地區。
前年,萍水區運輸鏈負責人捲入一場肇事逃逸案,販/毒罪行也暴露於警方視野中,他倉皇逃到國外後,沒過多久,張翀便毫無前兆地補上了這個肥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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