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枯瘦如柴的指緩緩撫過染血的刃,動作輕柔,繼而盤膝而坐,雙手緊攥刀柄,刀鋒轉向己腹,毫不猶豫捅進去,鮮血噴湧,在地面匯聚成一片暗紅的潭,而他嘴角卻揚起笑靨。
那笑容詭異非常,似解脫,似癲狂,至死未消。
影片到結尾,粟隊忽地轉身,拳頭重重砸在會議室冰冷牆面上,骨節與堅硬牆面相撞,發出一聲悶響,讓餘寂時心臟都輕輕一顫。
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卻死死咬住下唇,不肯讓一絲哽咽洩露出來,不知過了多久,才沉痛開口:“劉章是我們一支隊的老戰友了,是我並肩作戰十多年的兄弟,今年41歲,正值壯年……加班本就精神疲憊,突遭襲擊,當真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粟隊話音戛然而止,喉結劇烈滾動數下,艱難嚥下一口唾沫,他猛地抬手,警服袖口粗暴地蹭過眼角,將即將決堤的情緒硬生生堵了回去。
再開口時,他保持了職業素養,神色平靜,嗓音低沉,“嫌疑人孫昊波,34歲,京籍,無業遊民。早些年父母雙亡留下鉅額保險金,他從此紙醉金迷,渾噩度日。”
他頓了頓,指節敲擊桌面,接著說,“法醫鑑定,孫昊波剖腹未中要害,是失血過多而亡。”
聞言,餘寂時眼眶灼熱,記憶如潮水湧來。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兇手在殺害他父母后,便吞刀自殺,刀刃割喉的瞬間,藏在齒間的毒囊破裂,黑血從七竅蜿蜒而下,猙獰笑容卻凝固在臉上,也彷彿在期待著什麼。
粟隊切換PPT,畫面血腥刺目。全國各地,案發時間順序排列,不僅僅是當街殺人,還有投毒、開車撞人、入室殺人……手段各異,結局卻相同。
兇手們大部分服毒自殺,鮮少也有人像孫昊波一般,選擇最慘烈方式,剖腹割喉。
冷氣在會議室盤旋,餘寂時指尖冰涼,心跳聲震耳欲聾,甚至蓋過了粟隊繼續彙報的聲音。
窗外,烏雲潑墨,整座城市被籠罩在悶熱黏稠的低氣壓中,山雨欲來,強烈的壓迫感讓人呼吸困難,宛如末日降臨。
空調持續發出嗡鳴聲,冷風形成一個個小漩渦,卻怎麼也吹不散瀰漫在每個人心間的燥熱。
粟隊的聲音戛然而止,室內驟然陷入死寂,就連呼吸的聲音都格外清晰,沉悶、壓抑,反反覆覆,此起彼伏,所有人面面相覷,喉結滾動,嘴唇顫抖,卻擠不出半個字,只剩焦灼的目光無聲碰撞。
不知過了多久,倪永信彎曲的頸忽然伸長,脊背繃直,忽然從椅背上脫離,他指節發力,指腹反覆摩挲著檔案袋邊緣,牛皮紙面早已染上一片汗漬,留下指紋潮痕。
片刻的遲疑後,他站起身,垂落眼簾,削瘦臉頰被隱入一片晦暗,他目光犀利,冷硬,直直望向程邇,聲音低沉而平穩,字字清晰:“程邇,這是十年前,那場全國性隨機殺人案的卷宗,是最高機密的檔案。”
他頓了頓,手指收緊,手腕移動,向前一遞,“現在舊案重啟,我親自將它交到你手上。”
程邇眉目舒展,立即起身相迎,雙手平舉,接過檔案,下頜線條緊繃,肩背挺直,聲音冷冽,不帶一絲溫度:“明白。”
在交接的瞬間,倪永信突然反手握住程邇的手腕,粗糙大掌重重拍在他手背上,隨即攥住他手腕,掌心粗糲薄繭刮過程邇腕骨,力道加緊:“我們會全力配合。”
程邇頷首,神色冷峻:“我們也會傾盡全力。”
自從檔案被拿起,餘寂時的目光便自始至終黏在那抹暗黃色上,他呼吸漸濁,眼眶燒得通紅,彷彿有人將滾燙的炭塊硬生生摁進眼底。他五指痙攣般蜷起,指甲深陷掌心,卻渾然不覺痛。
十年前的血腥味似乎正穿透牛皮紙,絲絲縷縷鑽入鼻腔,而十年時間,他一步一步,終於能夠親自面對這份卷宗。
倪永信緩緩抬手,堅硬指節抵住太陽xue,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渾濁眼眸一滾,裡面彷彿凝結著千年不化的霜雪。
他嘴唇翕動,像是要說什麼,卻又難以啟齒,良久,他才閉上眼,終於開口:“不知不覺已經十年了,當年那場瘋狂的殺戮整整持續了七個晝夜。”
他咬牙切齒開口,每個字都像是浸透了鮮血,聲音卻突然哽住,“受害者共計607人。”
“就像這次幾起殺人案一樣,兇手在行兇後立即自盡,沒有留下一個活口。經過徹查,兇手與受害者之間素不相識,毫無交集,動機成謎,行動七日後驟停……”
說到這裡,他也驟然停頓一下,嗓音愈輕,愈沉,夾雜著些許疲憊,最終只剩下氣音,“我們當年專案組整整調查了一月有餘,將種種設想逐一驗證,最終偵查未果,這案子也成了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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