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19章 219.鏡里人(46)
張翀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艱難,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壓而出。
他下頜線條緊繃,不知過了多久,他那張僵硬的臉上忽然裂開一道縫隙,緊接著,他高高仰起頭,喉結滾動,發出一連串咯咯咯的怪笑。
他笑得陰森又詭異,嘴唇張開,前仰後合,喉嚨深處猩紅的小/舌/暴露在空氣中,在唇齒間顫動,涎水順著嘴角蜿蜒而下。
他如若瘋癲,如若痴狂,笑聲在審訊室四壁反反覆覆地碰撞,彷彿要將積壓多年的怨恨盡數傾瀉,額前軟塌塌的頭髮被汗水浸透,黏在扭曲的眉弓上,襯得那雙充/血的眼眸愈發駭人。
渾濁的淚水混著鼻涕爬滿臉頰,他卻渾然不覺,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收住笑聲,狠狠啐出一口唾沫,喉間擠出一絲咬牙切齒的唾罵:“我知道這對他不公平,所以我好東西都想著給他,事事都先顧著他,可老子他媽的又不欠他的!他憑什麼算計老子啊?”
餘寂時一時沉默,不知道該作何回應。
兩人一母同胞,本應該得到同等的物質、疼愛,可從呱呱落地那一刻起,一個被父母捧在懷裡,成長在烈日之下,一個卻被深深藏匿於陰影之中,永遠不見天日,甚至沒有合法的身份、姓名,這讓鏡子如何甘心,這又讓他如何不恨?
可相應的,張翀又做錯了什麼呢?他雖然一直生活在陽光下,卻從未覺得理所應當,他懷著這份愧疚,事事都緊著他,以為只要自己對他好,就能彌補這份不公,甚至在鏡子提出讓他去頂罪時都從沒懷疑過他的目的,不假思索便入了局。
這件事,似乎誰都有理,可追根究底,從被父母大手一揮,草率地劃分天地時開始,就是個錯誤。
他深深吸一口氣,只覺胸腔如同堵塞著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不知過了多久,對方笑聲漸歇,他剛要開口,耳畔就傳來程邇冷冰冰的聲音,不留絲毫情面:“他在那種條件下恨你是必然,你會被他算計,就是敗在你仍對親情保持著期待。”
程邇話音一頓,隨即唇角緩緩勾起,扯出一抹森然冷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反倒襯得眸色愈發陰鬱。
片刻後,他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嗤笑,尾音拖得綿長,帶著赤/裸/裸嘲諷:“是你把這一切想得太天真了。他算計你應該很久以前就開始了,你自己過往幾十年裡,有沒有發生過什麼怪事兒、倒黴事兒,你不妨……好好想想。”
“倒黴事兒……”張翀無意識地重複著,低聲呢喃,瞳孔驟然一縮,枯瘦的手指蜷縮著,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重到刺破皮肉,逼出血痕。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雙肩忽然劇烈顫抖,淚珠一顆接一顆,吧嗒吧嗒墜落,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向下滾,聲音嘶啞得不成調,“難道高考那天,我腹瀉是因為……那杯牛奶……”
他似乎終於發現了真相,言罷便猛地吸了一口氣,垂眸間,他聲音漸弱,混著哽咽,字字破碎,“還有很多次丟掉的作業本,小時候開線壞掉的衣服,難道……”
程邇冷眼旁觀他瀕臨崩潰的模樣,慢條斯理抬起手腕,擰開一瓶礦泉水,仰頭灌了兩口,塑膠外壁凹陷下一塊,被捏得咔咔作響。
他居高臨下地睨著對方,薄唇吐出的話語極輕,卻犀利如刃,“不止吧。以你畏首畏尾的性子,敢放棄正道兒投奔戴家良的鋼鐵廠?敢沾染毒/品?”
一連兩句逼問,他忽然俯身,鳳眸輕眯,“這些,當真都是你自己的主意?”
他輕描淡寫,卻字字誅心,張翀猛地抬頭,充/血的眼睛驀然瞪大,正對上程邇冰冷的視線。
那雙狹長的鳳眼裡沒有絲毫溫度,只有近乎殘酷的清明。
他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聲音,只能任由滾燙的淚水在臉上蜿蜒,吸氣的頻率愈發急促,愈發艱難,一聲接著一聲,心口卻如同被剜出巨大的溝壑,怎麼都填不滿一樣。
這時,程邇直起身,語氣輕飄飄的,平靜地諷刺道:“當年戴家良的鋼鐵廠不過小小一棟樓,他能否發跡尚未可知,讓你投靠他,當真是為你好嗎?”
頓了頓,他忽地輕笑一聲,指尖重重敲擊桌面,一字一頓,“上天眷顧你,戴家良吃上肉你在他身邊安安穩穩喝湯,你這時跳槽去販/毒,既讓你走上絕路,又讓你和戴家良結了仇,一箭雙鵰,當真是妙極了!”
張翀額角青筋漸漸暴起,如同紮根薄薄皮膚下的蟲,瘋狂地蠕動著,他猛地仰頭,喉結劇烈滾動兩下,從胸腔深處迸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你住口!”
這聲咆哮在封閉、狹小的室內炸開,震得空氣都在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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