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裡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輕響。
“十天之內查不出緣由,”老者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就提著腦袋來見我!”
王然渾身一哆嗦,額頭上的汗珠子滾得更急了。他重重叩首,額頭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屬下……遵命!”起身時,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像裹了層溼泥。
若是換了旁人敢這般對王然說話,他早便拍案而起,眼底翻湧的戾氣怕是能將人活生生剝了去。可眼前這位老者不同——那是能輕易決定他生死榮辱的存在,是站在權力之巔的人物,哪怕語氣裡帶了幾分訓斥,王然也只能躬著身子,像株被壓彎的稻禾,大氣不敢喘一口,老老實實聽著。末了還得擠出幾分恭敬的笑,聲音都帶著點發顫:“大人放心,此事我定會徹查到底,掘地三尺也絕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定給您一個交代。”
老者沒再多言,只淡淡點了點頭,轉身便走。那背影看似佝僂,脊樑卻挺得筆直,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像敲在人心上的重錘,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他踏過之處,連周遭呼嘯的風都彷彿斂了聲息,乖乖地繞著走,生怕衝撞了這份無形的威壓。
王然目送老者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額角的冷汗才敢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至今想不明白,迷霧森林裡那些盤桓了數百年的妖族,那些刀槍難入、神通廣大的精怪,怎麼一夜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連點妖氣都沒留下,倒像是從未存在過一般,只餘下一片死寂的林子,透著說不出的詭異。但眼下顯然不是深究的時候,他轉頭看向那些剛從森林裡撤出來的人族修士,眼神驟然冷了下來,像淬了冰的刀子,聲音裡帶著徹骨的寒意:“你們的報酬,一分都不會少,銀錢珠寶早已備好。但迷霧森林裡的事,給我爛在肚子裡——出去之後,若讓我聽到半句閒言碎語,別怪我王然心狠,定取你們項上人頭,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那些修士個個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忙不迭點頭如搗蒜。誰不知道王然的手段?這人平日裡看似溫吞,像個好說話的富家翁,可狠起來卻能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前陣子那個走漏訊息的探子,最後落得個什麼下場,他們可是親眼所見。眾人連聲應著“絕不敢亂講”“大人放心”,便如蒙大赦般匆匆離去,腳步快得像是身後有厲鬼追趕,恨不得肋生雙翼飛出這是非之地。
院子裡只剩王然和他的心腹張忠時,張忠才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眼角偷瞄著王然陰沉得能滴出水的臉,囁嚅著問:“大人,那……張雷該如何處置?他畢竟跟著您多年,手上還沾著不少妖族的血……”
王然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目光晦暗不明,像藏著深不見底的寒潭。如今迷霧森林已成空殼,那些難纏的妖族盡數消失,張雷那點護衛的用處,早已蕩然無存。留著他,反倒像是留了個隨時可能洩露機密的隱患——此人知道的太多,難保日後不會成為掣肘。這般看來,還有什麼活著的必要?
他抬眼看向張忠,什麼也沒說,只緩緩抬起右手,做了個利落的抹脖子動作,指尖劃過脖頸時,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厲。
張忠瞳孔微縮,後背泛起一陣寒意,隨即重重點頭,再不多言,轉身便退了出去。有些事,不必說透,懂了便是,這是他跟在王然身邊多年的默契。
另一邊,龍弒神立在萬丈崖邊,望著下方翻湧的雲海,那雲海如濤似浪,卷著白色的泡沫,在他腳下奔騰不息。周身凜冽的龍威漸漸斂去,像潮水退去般歸於平靜。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遭潛伏的殺機已散,那些人族佈下的眼線、暗藏的斥候,想必已被徹底清理乾淨,連點氣息都沒留下。於是他屈指一彈,一道璀璨的金光從指尖飛出,落在空地上,瞬間化作一艘古樸的木船。船身通體烏黑,刻滿了流轉著靈光的龍紋,那些龍紋彷彿活了過來,在船身上蜿蜒遊走,散發著遠古的氣息。木船竟能穩穩懸浮在半空,不搖不晃,像紮根在雲端的島嶼。
“行了,出來透透氣吧。”龍弒神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像剛睡醒的雄獅,卻自有一種睥睨天下的威儀,穿透雲層,清晰地傳入隱匿之處。
龍天領著一眾妖族從隱匿的陣法中走出,個個面帶驚色,眼神里還帶著未散的震撼。他們藏身時,只聽見外面傳來幾聲震耳欲聾的龍吟,那龍吟直衝天穹,彷彿能撕裂天地,震得他們神魂都在發顫。再之後便沒了動靜,沒想到再出來時,那些圍困森林的人族修士竟已消失無蹤,連屍體都沒留下一具,彷彿被雲海吞噬了一般。龍天望著龍弒神挺拔的背影,心中最後一絲不服也煙消雲散——這位祖龍的實力,竟比古籍中記載的還要深不可測,難怪能讓天地變色。
“前輩,”龍天上前一步,語氣裡滿是敬畏,連腰都彎得更低了,“我等接下來……該往何處去?是否要返回老巢重整旗鼓?”
龍弒神轉頭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容裡帶著洞悉一切的從容:“我自有安排。先找個僻靜處讓你們休養些時日,養足了精神,才有力氣做接下來的事。有些賬,也該好好算算了。”
龍天連忙躬身應道:“全憑前輩吩咐,我等萬死不辭。”
此刻的他,哪裡還敢有半分質疑?只覺得能跟上這樣的存在,或許真能讓妖族擺脫千百年來顛沛流離、任人宰割的命運,重現昔日的榮光。木船緩緩升起,載著一眾妖族向著雲海深處駛去,船尾拖曳出淡淡的金光,像一條連線天地的綢帶。只留下崖邊的風,還在低低訴說著方才那場未曾露面的交鋒,那龍吟裡的威嚴,那消失的人族,都成了雲海中一個神秘的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