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不出情緒的八個字,從老夫人口中說出,聽在雲澤耳中卻如凌空落錘,只把人砸愣在當場。
單說最近幾年由雲澤親自領帶的貨隊,即便所運所送都是正經買賣得來的銅器,途中也會三番五次受各地官府盤查詢問,是以他也清楚,但凡器物為銅製,所需文書憑證便尤其多。
但關乎金銅的禁制,能像祖母這樣用凝練的八個字就概括其要義,雲澤卻也直到今天才頭一回聽到,好在他不算笨,心隨念轉,立刻領悟箇中意味,深受震動之下,越發不敢妄言,仍是垂首,只等祖母發話。
老夫人本就不是那種倚仗長輩權威或借話語虛張聲勢的人,適才八個字出口,目光也隨之轉向雲澤,見這人低頭不語,便又接道:
“這東西來源蹊蹺,你未有任其留在原地,祖母能理解。你與許漢商議,他再託人打聽,所作所為,也屬合理。而你既能立刻想到不能再循線問去,定然也是明白了其中利害。
祖母今日便把話再說得更明白些。適才那一句,即便尋常百姓聽了,也會想著銀錢流通,所繫民生,銅既為鑄錢之用,當此首譽並不為過。但,豈不知銅不鑄錢,仍系利器,之為國本,不獨為錢而已,軍器、禮器、官作,無不仰賴於它,同系錢、兵、禮、工,這才是它真正的分量。”
雲澤緩緩抬頭,對上祖母的目光後,難掩滿臉訝異,心裡想的是,此刻若像平日那般只簡單回句“謹遵教誨”似乎並不妥當。
不過,沒等雲澤想定開口,老夫人的聲音已繼續傳來:
“祖母不會因你知之不全便認為你怠惰,即便是我,此時說的這些,也只概論,究其細則,我亦不是全知全能,但你們師徒倆既去摸了修造的門檻,我便把我知道的一些說與你聽。”
至到此刻,雲澤才像犯錯的人終於找到討好認錯的機會那般,快速回了句“孫兒謹聽”。
老夫人又再瞧去一眼,方才再次移開視線,平靜說起:
“咱們家自你爺爺起,走南闖北,一個布囊走天下,至到今日得以每年隔三差五就往外派馬隊,也是整日跟錢打交道了的。
做生意的,既有進項,則官之稅課、民之錢莊,都是繞不開的地方,而有稅課便關錢司,提錢司便得有鑄錢,至鑄錢則必然關乎銅。
其他三樣,輪不到我講,亦不敢亂說,卻是‘錢’這一項,勉強頂著我這七十的歲數,厚臉皮說句‘還算知道一些’。”
若是平時,這便又是藉由接話講好聽話的機會,但云澤卻只端正坐姿,依舊一言不發。
老夫人也未有等孫輩恭維的意思,稍一停頓,再次接道:
“錢司把著錢銀流向,但國錢之鉅,絕非一地鑄造可得,也是咱家生意鋪得廣,跟各處往來多了,日積月累的,像鑄錢監這種尋常人家難得知曉詳細的所在,卻還能多知那麼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