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路被午後的太陽曬得發白,熱氣蒸騰上來。
街邊老槐樹的葉子蔫蔫地耷拉著,投下大片晃動的光影。
安馨這個人,就像一顆砸進死水潭裡的石子,在我心裡激起的漣漪。
“江哥,”小夢忽然開口,“你覺得……我大嫂這人,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我一時沒明白她指什麼。
“就是……你對她什麼印象?你覺得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想了想,斟酌著句道:“看不透。像一口古井,水很深。但……又讓人忍不住想湊近了,看看底下到底藏著什麼。”
小夢抿了抿嘴唇,像是猶豫著什麼,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其實……我也一直覺得,大嫂心裡壓著很多事,很重的事。大哥走後,她就堅決搬出了秦家大宅,一個人住到這兒。家裡很多人背地裡說她清高,看不起我們這些滿身銅臭、打打殺殺的粗人……可我知道,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我順著她的話問。
小夢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我。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我十四歲那年,有天晚上,不小心偷聽到大哥和大嫂吵架……那是我唯一一次聽見他們大聲說話。
大哥很急,說‘那些事早就過去了,你為什麼非要刨根問底?’。
大嫂的聲音……我從來沒聽過她那麼冷,她說,‘有些事不是過去了,只是被人埋起來了。埋起來的,也是債。’”
我心裡驀地一動:“他們在說什麼事?什麼債?”
“我不知道。”小夢搖頭,眉頭緊鎖,“那次之後,大嫂連著好幾天沒怎麼說話,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就坐在院子裡看著那缸荷花發呆。沒過多久,大哥就出事了。”
說到這兒,小夢嘆了口氣:“大哥的葬禮上,大嫂一滴眼淚都沒掉,安排得井井有條。好多人都背後罵她冷血,沒良心。可葬禮結束那天夜裡,我心裡難受,偷偷溜回靈堂……看見大嫂一個人,就坐在棺材旁邊的蒲團上。”
小夢吸了吸鼻子,繼續說:“她伸手,很輕很輕地摸著大哥的遺像,她說:‘你放心,我會查清楚的。該還的,總要還。’”
一陣穿堂風從巷口吹來,帶著古鎮特有的氣味。
遠處隱隱約約的市聲,此刻聽起來格外遙遠。
“查清楚什麼?”我又忍不住追問。
“我問過她。”小夢苦笑,“她只是摸摸我的頭,說我還小。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後來家裡越來越亂,二哥掌權後,手越伸越長,做了不少不太乾淨的事。我氣不過,跑去想讓大嫂出面說句話,她畢竟還是秦家長媳的名義。
“可她只是搖頭,說‘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我管不了,也管不著。’”
“可她明明對江湖上的事,瞭如指掌。”我開口打斷道。
“所以我才覺得奇怪啊!”
小夢眉頭皺得更緊了些,“你也看出來了吧?她一個大學教書的教授,談詩論畫、品茶賞花,樣樣精通,高雅得不得了。可偏偏,她對潭州地面上每個堂口的勢力範圍,誰跟誰有仇,哪條街的油水歸誰抽,都一清二楚。江哥,你說……這正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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