靚媽坐在離主位稍遠一些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黑色的針織開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化妝，顯得有些蒼白。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精明計算和些許慵懶風情的眼睛，此刻佈滿了駭人的血絲，眼窩深陷，眼圈紅腫，顯然哭過，而且哭了很久。
她沒有抽菸，只是雙手緊緊交握，放在桌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就那樣直直地看著前方，眼神空洞，卻又彷彿燃燒著兩簇冰冷的、足以焚盡一切的火焰。
她的沉默，比在場任何人的怒罵或恐懼，都更加令人心悸。
會議桌主位，以及旁邊的幾個位置，空著。
那是屬於蔣天生、陳耀（還在警署協助調查，但快回來了）、以及已故的細眼、大宇等人的位置。
如今物是人非，更添幾分淒涼和肅殺。
沉重的木門被推開，陳耀走了進來。
他同樣是一身疲憊，臉上帶著剛從警署出來的晦暗氣息，眼睛裡是掩飾不住的沉痛和心力交瘁。
他走到主位旁，沒有坐下，只是用雙手撐在桌沿，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各位兄弟，”陳耀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彷彿砂紙摩擦，“蔣生……嘅事，大家應該都知道了。警方初步調查結果，兇手使用嘅系制式自動武器，手法極其專業，撤退迅速，冇留下任何直接指向性證據。但系，根據現場彈殼型號、攻擊模式，同埋……動機，幾乎可以肯定，系三聯幫所為。佢哋報復我哋之前對忠勇伯嘅刺殺，而且，選擇了最直接、最猖狂嘅方式——直取龍頭！”
“砰！”
基哥猛地一拳砸在輪椅扶手上，因為用力過猛，牽動了腿傷，痛得他齜牙咧嘴，但更多的是一種無處發洩的暴怒：“撲佢老母！三聯幫嗰班冚家鏟！真系當我洪興冇人？！竟然……竟然敢喺香江，用衝鋒槍殺我哋洪興嘅坐館？！佢哋系咪痴線！系咪想全面開戰！我丟佢老母全家！！”
他因為激動和恐懼，聲音都變了調，唾沫橫飛。
“開戰？點開啊？”肥佬黎哆哆嗦嗦地接話，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恐懼，“人哋系臺灣過江龍，有錢，有人，有槍！連蔣生都……都敢殺，而且殺得咁乾脆……我哋……我哋拿乜同人哋鬥？不如……不如傾下，講和算啦……再打落去，大家都冇著數……”
“講和？！講你老母個和！！！”
一聲尖銳、淒厲、充滿了無盡悲憤和殺意的女聲，如同受傷母獸的嘶吼，猛地炸響！
靚媽“嚯”地一下站起來，因為動作太猛，身後的椅子都被帶倒，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所有人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了一跳，齊齊看向她。
只見靚媽臉色慘白如紙，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卻亮得嚇人，死死地盯著一臉驚愕的肥佬黎，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悲痛而微微顫抖，聲音卻一字一句，冰冷如刀，清晰地鑿進每個人的耳膜：
“蔣天生死了！阿生……佢死了！你同我講講和？！肥佬黎，你係唔系人？！你仲記唔記得，你隻手，你條命，系邊個俾你嘅？！而家佢屍骨未寒，血都未凍！你就要同殺佢嘅仇人講和？！你嘅良心，系咪俾狗食咗啊？！”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不受控制地再次湧出，但被她狠狠用手背擦去，留下更紅的痕跡：“我唔理你哋點諗！我唔理洪興點樣！阿生嘅仇，我一定要報！冇人可以阻止我！三聯幫？丁瑤？忠勇伯？我唔理！邊個殺咗阿生，我就要邊個冚家鏟填命！！”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轉身，甚至沒有去扶起倒地的椅子，就那樣挺直了脊背，邁著一種近乎決絕的、有些踉蹌卻又異常堅定的步伐，快步衝出了議事堂！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嗒、嗒”聲，急促而孤獨，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迅速遠去。
議事堂內，一片死寂。只有靚媽離開時帶起的風，捲動著空氣中凝滯的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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