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的目光緩緩移開,落在一旁縮著身子、大氣不敢喘的王啟懋身上。
這位湖廣亞元公,此刻臉上沒了半分才子的傲氣,眉頭皺成一團,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雙手緊緊攥著儒巾的繫帶,指節泛白。
“那你呢?王亞元打算如何表態?總不能讓本王白白設宴款待,最後空手而歸,白白放你走吧?”朱樉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如同一塊巨石壓在王啟懋心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王啟懋渾身一激靈,連忙躬身拱手,姿態放得極低,幾乎要彎成九十度,後背弓得像只蝦米,雙手還不停搓著官袍下襬:“學生……學生願意獻上全部家當!名下良田百頃、沙市碼頭的商鋪十間、庫房裡的金銀珠寶足有五千兩、綾羅綢緞三百餘匹,連家裡珍藏的王羲之真跡都願捐給王府,只求秦王殿下網開一面,放過學生一家老小!”他說這話時,聲音都在發顫,牙齒打顫的聲音隱約可聞,心裡清楚,這些家產雖是祖上傳下的,但在秦王的鐵腕面前,不過是杯水車薪。
朱樉輕輕搖頭,指尖敲擊桌面的節奏快了幾分,帶著幾分不耐,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棄:“小王,人和人之間最怕的就是對比。
劉主簿肯把獨苗兒子送來,這才是實打實的誠意;你只捨得捐些死物,未免太過敷衍了吧?本王缺你那點金銀珠寶?”
王啟懋嚇得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手心也黏糊糊的全是汗,順著指縫往下滴。
他想起歷朝歷代削藩的慘狀,藩王府的幕僚向來是朝廷清算的重點,輕則流放三千里,重則滿門抄斬,哪裡敢答應留在秦王身邊?
可若是不答應,今日怕是走不出這寅賓樓。
他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膝蓋撞得青石板“咚”的一聲,聲音帶著哭腔:“還望大王不吝賜教,學生……學生才疏學淺,資質愚鈍,連簡單的案卷都看不懂,寫文章也只會風花雪月,實在難以勝任王府差事,還望殿下收回成命,另擇賢能!”
“既然如此,本王也不強人所難。”朱樉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手指卻輕輕叩了叩案上一疊厚厚的狀紙。那紙頁邊緣泛黃,還蓋著荊州府的硃紅大印,墨跡新舊不一,顯然是積了許久的案卷。
王啟懋面露喜色,剛要鬆口氣,嘴角還沒來得及上揚,就聽朱樉話鋒陡轉,厲聲喝道:“劉勉!把昨日收到的狀紙都呈上來,讓咱們的亞元公好好瞧瞧,他們王家這些年在石首,究竟幹了些什麼傷天害理的好事!”
劉勉應聲上前,雙手捧著那疊狀紙,重重放在王啟懋面前的案几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狀紙堆得足有半尺高,最上面一張的墨跡還帶著幾分溼潤,赫然寫著“石首王啟懋強佔民田,逼死佃戶張老三”的字樣,下面按著鮮紅的手印。王啟懋的臉色瞬間從慘白變成死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子晃了晃,差點癱倒在地。他顫抖著伸手翻開狀紙,一張又一張,強佔田產、篡改租契、逼良為娼、收受賄賂、縱容家僕傷人……樁樁件件都寫得明明白白,還有受害者的手印、鄉鄰的證詞,甚至有縣衙吏員的暗記,鐵證如山。
“這……這都是汙衊!是栽贓陷害!”王啟懋語無倫次地辯解,聲音卻越來越小,眼神里滿是恐懼,雙手抖得連狀紙都抓不住,散落在案几上。
他知道,這些事都是王家這些年真實做過的,只是沒想到會被人一一記錄下來,送到了秦王手裡。
朱樉冷笑一聲,語氣冰冷如霜,如同冬日的寒風颳過:“汙衊?這些狀紙都來自石首縣衙和府衙的存檔,還有受害者親自上門哭訴的筆錄,人證物證俱在,你敢說都是假的?
當年你父親強佔李家的水田,逼得李家父子投河,這筆賬,你忘了?”
王啟懋渾身篩糠似的發抖,再也顧不上才子的體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額頭磕得青石板“咚咚”作響,眼淚鼻涕齊流,糊了一臉:“還請殿下饒命!學生願效犬馬之勞,贖清列祖列宗欠下的孽債!
求殿下給學生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哪怕讓學生做牛做馬、端茶倒水也願意!”
朱樉微微頷首——若不是看在王家五兄弟還算安分,沒鬧出太大亂子,且王啟懋確實有些才華,他早已下令抄家問斬。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喉嚨滑下,語氣意味深長:“讓我們共飲此杯,慶祝一個嶄新的時代即將到來!”
劉德欣與王啟懋對視一眼,一個面帶慶幸,偷偷用袖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指尖還在微微發顫;一個滿是惶恐,臉色依舊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兩人各懷鬼胎地端起酒杯,咕咚一聲一飲而盡,酒液入喉,只剩滿嘴的苦澀與忐忑,連一絲酒香都嘗不出來。
收拾完荊州四大家族,剩下的小家族便如同沒了主心骨的散沙,根本成不了氣候。有的主動捐出半數家產,捧著賬本登門謝罪,只求保住性命;有的連夜收拾細軟,帶著家人逃往外地,連祖宅都棄之不顧,再也不敢回來。那些原本仰仗湘王庇護、在荊州橫行霸道的道觀,聽聞李天榮及其上千爪牙一夜之間盡數覆滅,連護城河的水都被染紅了,河底沉滿了屍體,嚇得魂飛魄散。道觀住持們連夜召集弟子,關閉山門,貼上封條,遣散了所有俗家弟子,還將這些年非法侵佔的田產、商鋪悉數清點出來,揣著厚厚的田契和地契,親自登門向官府退還,態度恭敬得如同孫子見了爺爺,腰彎得幾乎直不起來,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可令朱樉萬萬沒想到的是,道觀退還的田產雖多,加起來也不過兩萬餘畝,與荊州僅存的幾家寺院相比,卻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