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的腳步沒有停,他的聲音也不高,像是說給夜風聽的:“有些東西不是帶走才算擁有,留下來才是。”
管時敏愣了一下。
他沒有再問。
他想,那串佛珠留在了塔頂上,五年過去,不知道還在不在。
也許被風吹走了,也許被什麼人拿走了,也許還在那裡,等著某一天道衍回去取。
但他知道,道衍不會再回去了。
二人出了潭王府,順著城牆拐角,鑽進了一條窄巷。
巷口有一盞快要滅了的燈籠——
燈油快燒乾了,火苗在燈罩裡縮成一粒黃豆大的光,跳一下,暗一下,跳一下,又暗一下,像一隻正在合上的眼睛。
最後一刻亮起來的那一下,正好照亮了道衍的後腦勺——
他那顆剃得發青的光頭上,被風吹起的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在那一閃而過的光裡像魚鱗一樣泛起了一層細浪。
巷子兩側的牆壁高聳斑駁,牆皮剝落處露出裡面發黑的青磚——
青磚上的苔痕一層疊一層,新苔嫩綠,舊苔發黑,像牆面上長出了一張老人的臉。
牆角處瀰漫著一股潮溼腐朽的氣味,像泡了太久沒曬乾的木頭,又像某種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悄悄腐爛。
那種氣味很淡,但持續不斷,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在你的鼻子上,不讓你鬆開。
“滴答。”
一滴積水從牆頭的瓦當邊緣凝夠了重量,掙脫了,砸在青石板上,在寂靜裡格外清晰,像有人在暗處彈了一下指甲。
管時敏的肩頭微不可察地一縮。
他的腳步停了一瞬,像是被那滴水砸中的不是石板,而是他肩胛骨中間那一點。
巷子盡頭,孤零零地立著一間不起眼的宅院。
門楣低矮,漆色斑駁得像一塊被太陽曬褪了色的舊布,紅不紅黑不黑的。
門環上鏽跡斑斑,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紅褐色,像凝固了很久的血跡。
兩扇木門緊閉著,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亮——
像一隻蟄伏在暗處的野獸,把所有的呼吸都咽回了肚子裡,等你走近了,才會張開嘴。
李友直聽見敲門聲,先是從門縫裡戰戰兢兢地往外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眯成一條縫,瞳孔裡映著管時敏燈籠昏黃的光暈——
那光暈在他眼裡晃了晃,像一小團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火苗。
見沒有旁人跟著,他才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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