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著茶湯裡浮沉的葉片,那些葉子在熱水裡翻卷著,像極了這世道里每一個身不由己的人。
茶湯的顏色在夕陽下是琥珀色的,透著光,能看到杯底那些細碎的茶葉梗,一根一根地躺著,像寫在杯底的暗語。
“他這個人,”楚王說,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你看著像和尚,肚子裡裝的卻是殺人的刀。”
管時敏當時沒有聽懂。
他只覺得楚王說得鄭重,便鄭重地記下了。
他記得自己當時說:“殿下放心,臣一定把事辦好。”
楚王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欣慰,又像是別的什麼。
然後楚王拍了拍他的肩,說:“茶涼了。”
管時敏低頭一看,那杯茶果然已經涼了。
他喝了一口,澀澀的,扎嗓子。
他把那杯涼茶喝完的時候,楚王已經轉過身去看窗外的夕陽了。
他看見楚王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人很瘦,比他印象中瘦了很多。
當時他沒有多想,現在他才知道,那種瘦,是一個人揹著太多東西的樣子。
現在他懂了。
那把刀,此刻正架在他和楚王的脖子上。
管時敏鬆開扇子。又攥緊。鬆開,又攥緊。
他的拇指在扇骨上來回搓了兩下——
那竹骨已經被他搓得發燙了,像一根燒過了頭的引信。
他把扇子擱在桌上,扇面朝下,扇骨與桌面接觸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他的目光落在那隻茶碗上。
死蚊子沉在碗底,肚皮朝上,一動不動。
它當初也是飛著飛著,累了,看見一碗水,以為是歇腳的地方。
一落下去就再也起不來了。
像這長沙城裡的每一個人。
掙扎過,然後沉下去了。
管時敏伸手端起那碗茶。茶早就涼了。
他把茶送到嘴邊,沒有猶豫,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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