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散盡,星星還沒有出來,天地之間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透明的靛青色,像是有人在宣紙上暈開了一筆極淡的花青。
那筆花青大概是某個畫師在收工之前隨手一抹。
整座長沙城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擁入懷中。
夜色是軟的,是沉的,是帶著江水和米糧氣息的,而城裡的燈,正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碼頭的燈籠、城樓的燈籠、酒肆的燈籠、畫舫的燈籠、漁船的油燈、婦人窗臺上的燈盞。
這裡亮一點,那裡亮一點,像是有人在用燈火給這座千年古城描邊。
一筆金邊,從潮宗門開始,沿著城牆的輪廓向兩側延伸,畫到天心閣,畫到嶽麓山腳下,畫到每一盞還在亮著的燈前——
這座城,就活了過來。
長沙城西,潮宗門碼頭。
客船緩緩靠岸,船身輕顫,纜繩被拋上石階,在繫纜石上繞了三圈。粗麻繩與石面摩擦,發出一聲沉悶的澀響,像是這老城門在用沙啞的嗓子低低地咳嗽了一聲。
潮宗門的“潮”是江潮的潮,“宗”是祖宗的宗,寓意“朝拜祖宗”——凡從水路入城者,至此皆須整冠肅容,以示敬天法祖之心。
可碼頭上滿地的爛菜葉和魚鱗在夕陽裡泛著腥鹹的光,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趴在牆根下,吐著舌頭,懶洋洋地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偶爾有挑夫從它們身邊走過,它們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誰也看不出這裡有半分“朝拜祖宗”的莊嚴。
這裡不僅是長沙城西的水門,更是整個湖廣最大的茅草集散地。每年入秋,湘江上便漂滿了從上游紮成排的茅草垛,一根根粗如兒臂,在江面上鋪成一片片浮動的草原,直把這水門碼頭堆成一座草山。
挑夫們扛著草捆在跳板上奔走,草屑漫天飛揚,落在江面上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雪。因此長沙百姓從不叫什麼“潮宗門”——他們管它叫“草場門”,叫著順口,叫著親切,叫了幾輩人,誰還記得城門上刻的是哪兩個字。
此刻正是黃昏與黑夜交替的時分。天邊的火燒雲已經燃盡了最後一點餘光,只剩一抹暗紅色的殘燼掛在天際線上,將熄未熄,像一塊被反覆鍛打之後漸漸冷卻的鐵。
江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暮靄,把對岸嶽麓山的輪廓暈染得模模糊糊,像一幅來不及乾透的水墨畫,墨跡還在往外洇,洇到宣紙邊緣也停不下來。
碼頭上往來的商船漸漸稀了,只有十幾條烏篷漁船還泊在岸邊,隨著波浪輕輕搖晃,船艙裡透出星星點點的油燈,昏黃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亂晃的金鱗。
朱樉正要從船艙裡站起,伸個懶腰準備下船。他在船艙裡窩了大半天,腰都坐僵了,這一下伸得極為舒展,兩隻手臂舉過頭頂,骨節咔咔響了兩聲,嘴裡還發出一聲滿足的哼哼。
忽然聽見船尾有人驚呼,聲音尖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們快看!城門前來了好多的兵!”
朱樉動作一頓,半彎的腰停在半空。那副懶洋洋的姿態在一瞬間凝固了——不是僵硬,而是一種猛獸嗅到危險氣息時的警覺,肌肉在放鬆中蓄力,眼睛在隨意中聚焦。
他緩緩直起身,順著聲音轉過頭去,目光越過船舷投向城門方向。
只見潮宗門下黑壓壓一片,像一塊從天而降的鐵幕,把整條通道堵得嚴嚴實實。那是足足上千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盔甲在夕陽最後的余光中泛著冷冽的暗紅色,鐵片的邊緣被暮色染成了一條條暗金色的線。
長矛如林,矛尖密密匝匝地指向天空,彷彿從地底一夜之間冒出來的鐵鑄森林。
碼頭上的挑夫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一個個張著嘴傻站在原地,連肩上的麻袋滑落下來砸在自己腳面上都顧不上喊疼。
有個賣魚的簍子被打翻了,幾條鯽魚在石板上噼裡啪啦地跳,跳進了水窪裡又被濺溼的靴子踩出來,魚鱗貼在石板上,在夕陽裡閃著碎碎的銀光。
船上的旅客炸開了鍋。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聲音發顫,把孩子往懷裡攏了又攏,那孩子被她摟得太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聲混在人聲裡,更添了幾分慌亂。
一個揹著貨囊的中年商人臉色煞白,緊緊抓著船舷,指節都泛了白,嘴裡翻來覆去就是一句:“是不是抓逃犯……是不是抓逃犯……”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不屬於會被抓走的哪一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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