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子在空中劃了一道短短的弧線,叮的一聲落在船板上,穩穩當當地停在孟老漢腳邊,還順著船板的弧度往他那邊滾了小半圈,碰到他那隻光著的腳板才停下來。這一腳力道拿捏得何其精準——不遠不近,不輕不重,剛好把銀子送回去,又不讓自己靠近船身半步。他從小習武,這點分寸對他來說比寫字還容易,手腕一翻一轉之間,力道就到了腳尖。
孟老漢怔怔地看著腳邊那錠碎銀子,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一個字也說不出口。朱樉不等他推辭,便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揮了揮手。轉身的動作很乾脆,斗笠上的帽帶被江風甩起來又落下,像是已經做完了決定,沒有半點拖泥帶水。揮手的姿勢也很隨意,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告別,而不是在跟一個剛把他們趕下船的船家道別。他用一種大大咧咧的語氣笑道,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孟老丈,就此別過了,咱們有緣再會啊!”
他笑得爽朗,笑聲在空曠的江灘上傳出去很遠,驚起蘆葦叢裡一群棲息的夜鳥,撲稜稜地飛向月光深處。解縉站在旁邊,看看孟老漢又看看王爺,最後氣鼓鼓地把書箱往肩上一甩。書箱裡的硯臺撞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不知道今晚又要添幾道新劃痕。
孟老漢划著船,緩緩駛離了岸邊。船槳劃破水面,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又一圈一圈消散在夜色裡,盪到蘆葦根上被葦稈輕輕碰碎,盪到月光下被染成銀白,最後消失在無邊的黑暗中。他回過頭,望向岸上。
岸上的人影越來越小,可他一眼就找到了那個半舊青布長衫的身影——對方沒有轉身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船,衣袍被江風吹得微微鼓起。旁邊那個揹著大書箱的小書生還在氣鼓鼓地叉著腰,站得像個被老師罰站的學生,連背上的書箱都歪到了一邊。岸上的燈火映在他們身後,將他們整個人勾勒成一道長長淡淡的剪影,像是用最細的筆在夜色裡描了兩筆。
江風順著蘆葦蕩吹過來,把孟老漢的頭髮吹亂了。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不知道那掌心裡的溼痕是汗、是江水,還是什麼別的說不清的東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握了一輩子槳櫓、磨了一輩子老繭的手——忽然覺得今天這趟船錢,是他這輩子最難掙的一次。不是因為路遠,不是因為風大,而是因為船上這兩個人讓他想起了自己還年輕的時候,想起了那個站在漢王船頭、意氣風發的少年水勇。那個少年早就沉在鄱陽湖底了,今天卻被一個被貶的王爺從水底撈了上來,拍了拍他肩上的水草,告訴他——你可以走了。
他拒絕對方搭船,無非是兩點原因。一是怕惹麻煩——他這條破船無根無底,經不起官府的半點刁難。城門吏隨手扔一張封條就能讓他在岸邊的蘆葦蕩裡餓上好幾天,連買米的銀子都拿不出來。二是對方的身份——吳王之子。他心裡有道過不去的坎。當年漢王就是敗在那個人的父輩手裡,他的兄弟們就是在鄱陽湖一戰中沉入了這片他漂了一輩子的江水。那些兄弟的名字他還記得——趙狗剩、李三水、孫滿倉——都不是什麼好聽的名字,都是因為家裡窮、連大名都沒人給取才起的賤名。他們沉在哪一片水面底下他都知道——趙狗剩在西邊那個回水灣,李三水在北邊那個急流口,孫滿倉在南邊那個暗礁灘。可他從來沒去撈過。不是不想撈,是不敢撈。撈上來了就又欠他們一句“為什麼我還活著”。
可那個人——那個人的子孫。今天坐在他的船上,不但沒有拿身份壓他,反而客客氣氣,尊重了他的選擇。他只是個划船的瘦小老人,只要這位王爺說一句“你不送也得送”,他也只能乖乖划槳。可這位王爺沒有說。不但沒有說,還幫著他攔住了那個氣得跳腳的小書生。臨別前還把那錠他捨不得用的碎銀子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分文未取,一個子兒都沒少。他不是沒見過大方的客人,多給幾個銅板的闊氣客商他也拉過不少。但把銀子踢還給他,還不讓他有推辭的機會——這份體恤裡沒有施捨的傲慢,只有一種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在官家人身上感受過的平等。這讓他覺得,面前這位王爺,跟那些趾高氣揚的官員是不一樣的。
這樣的反差,令他感慨萬千,心中愧疚不已。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船已離岸,說什麼都傳不過去了,風會把話音吹散的。他只能轉過頭,背對著岸上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低聲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被江風裹著,送進了遼遠無邊的夜色裡,最後也不知道飄到了什麼地方。
岸上。
一人一船消失在夜色深處。江面恢復了平靜,只剩幾星漁火在水面上輕輕晃動,明滅不定,像是在跟夜風玩一個永遠玩不完的遊戲——風一吹,火就縮一縮;風停了,火又亮起來,執拗得很,怎麼都不肯滅。
解縉站在江邊,望著一望無際的空曠江面,思緒萬千,心中百感千回。他把書箱擱在地上,揹著手在江邊來回踱步,草鞋踩在溼潤的泥灘上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他踱了三圈,又在蘆葦叢前停下來,望著那層層疊疊被月光染成銀白的葦穗,忽然開口沉吟道:
“北風吹冷薄寒裘,萬里遙憐上國遊。雪色迷人明兩岸,江聲入夜到孤舟。春歸忽聽雲霄雁,晝臥惟聞渚水鷗。葵草向陽餘素志,故園雖好敢淹留。”
他的字正腔圓,抑揚頓挫,每一個字的平仄都對得工工整整,每一句的韻腳都押得一絲不苟。他吟詩的時候完全是另一個人——不再是那個在船艙裡狼吞虎嚥、嘴角還沾著芝麻粒的毛頭小子,而是一個經過嚴格訓練的讀書人,舉手投足間全是名家的風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