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臉白淨得跟畫上走下來似的,眉眼之間帶著書卷氣,半點沒有佛門中人的粗獷,倒像個趕考的窮酸秀才。
他的五官生得極好——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鼻樑挺直,嘴唇微薄,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彎成兩道月牙兒,叫人看了便覺得心裡頭暖烘烘的。
一副弱不禁風的斯文相。
跟後頭那位殺才似的站在一起,一個像書生,一個像強盜,怎麼看怎麼不搭。
蔣太監在心裡頭嘀咕:這嶽麓寺是遭了什麼災?收徒弟也不看看品相?
嘴上卻問道:這位又是?
解縉雙手合十,靦腆一笑,那笑容溫溫和和的,像極了廟裡畫的善財童子,眼角微微彎起,透著一股子人畜無害的乖巧——
可若是誰仔細看,便能發現那雙眼睛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像是一口深井,表面上波瀾不驚,底下卻不知道藏著多少彎彎繞繞。
貧僧法號了凡,這位是我師弟戒嗔。師弟自幼腦子不太靈光,說話顛三倒四的,公公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
他微微頓了一下,像是怕蔣太監不信,又補了一句,語氣輕描淡寫,卻恰好卡在對方最容易消受的那個點上:
不過師兄雖是個糊塗人,那一身武藝卻是實打實的,方丈師父才讓他跟著出來見見世面。
言下之意——這和尚腦子有病,但拳頭是真的硬,別惹他。
蔣太監接過了度牒,翻來覆去仔仔細細地查驗了一番。
度牒是舊式的黃麻紙,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摸上去澀澀的,帶著一股子陳年墨香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上面的硃砂印鑑清晰可辨,紅得發暗,像是凝固的老血,一戳一戳地蓋在關鍵處,每一戳都嚴絲合縫,沒有半點塗改的痕跡。
鋼印對得上,法號對得上——度牒上寫的分明是,這瘋子卻自稱三藏,果然是腦子壞了——嶽麓寺道成方丈的親筆簽押也對得上。
紙張微微泛黃,邊角有些磨損,看得出是有些年頭的舊物,不像是臨時偽造的。
他這才點點頭,臉上的警惕換成了客套,緊繃的肩膀也鬆了下來:
喲,原來是道成方丈的高徒,失敬失敬……咱家職責所在,多有得罪,二位大師可別往心裡去。
朱樉從鼻孔裡哼了一聲,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一副懶得搭理你的德行,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姿態,那神情,活像是被人踩了腳尾巴的貓,渾身寫著別惹我三個字。
若論做派,這位戒嗔大師與其說是和尚,不如說是哪座山頭上下來的土匪頭子——
半點虧都不肯吃,一個笑臉都不肯給,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爺不爽。
蔣太監臉色一黑,嘴角抽了抽,太陽穴上的青筋又跳了兩跳。
但看在銀子的份上——不錯,就是銀子的份上——
他硬生生忍下了這口氣,把那口窩囊氣咽回了肚子裡,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