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三十多年,頭一回覺得自己的膽小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就像老鼠,雖然被人瞧不起,但老鼠活得比老虎還長。
老虎是山中之王,可山中之王都快被獵人打光了,老鼠還在牆根底下活得好好的,生了一窩又一窩。
“小人……”他的聲音更低了幾分,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下一步該怎麼做?
還請大師明示。”
道衍看著他低頭的樣子,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像是漁夫看到浮標沉入水中的那一刻。
他沒急著說話,先把碟子裡最後兩顆花生米捏起來吃了,又用指腹把碟子底上的鹽粒粘起來送進嘴裡,拍了拍手,才壓著聲音說:“你且附耳過來。”
李友直心領神會,挪了挪凳子,把耳朵湊過去。
凳子腿在石板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像一聲被掐住了喉嚨的鳥叫。
他聞到了老和尚身上的味道——
不是檀香,是碼頭上的潮氣和粗麻布的澀味,還有一點點炒花生米的焦香。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居然讓他覺得有點安心。
這讓他想起自己小時候跟著父親去碼頭扛活,父親身上也是這個味道——
汗水、江水、麻袋的粗纖維。
他小時候最不喜歡這個味道,覺得那是窮人的味道。
可現在他忽然覺得,這味道比任何檀香都好聞,因為它告訴他——
活著。
活著就有味道,死了才沒有味道。
道衍在他耳邊說了一小會兒,聲音輕得像蟲子爬。
李友直聽著聽著,瞳孔慢慢地縮緊了,像一隻在暗處看見獵物的貓——
那瞳孔從一個大圓縮成了一個小點,小到只能裝下一個名字。
“楚王要來長沙?”
他猛地直起身,眼睛瞪得老大,幾乎是脫口而出,“可是——
可是楚王不是在武昌嗎?
他怎麼會——”
他這時候的表情像一個聽說隔壁王老三忽然中了舉人的鄰居——
明明昨天還在巷口一起蹲著吃麵,互相抱怨鹽放多了,今天怎麼就成了舉人老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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