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友直這才猛地回過神,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深吸了一口氣,擺擺手:“不喝了。”
他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一枚一枚地數了,壓在茶碗底下——
他那雙手還在微微發抖,銅板碰到碗底發出細碎的聲響,像牙齒在打顫。
起身的時候膝蓋撞了一下桌腿,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回頭看一眼,但最終沒有回頭——
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出這道門檻。
外面的晨光照在他臉上,把他那張被風颳糙的圓臉照得發亮,鼻頭那點常年不褪的紅在光裡格外顯眼,像一顆熟透了的山楂。
他眯了一下眼,然後邁步走進了那片光裡。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這一步踏出去,就收不回來了。
可他不知道,他早就已經踏出去了——
不是今天早上,不是昨晚在茶鋪裡,而是從第一次給老和尚開城門的那天起。
從那天起,他的腳就已經不聽自己的使喚了。
就像一條被人推下水的船,你以為你還在岸上,其實你早就漂遠了。
隔壁粥鋪裡,一個年輕男子緩緩直起身,伸手摘下頭上的斗笠,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
這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皮膚白淨,顴骨上有一道極淺的舊疤,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過又長好了——
那道疤不長,大概半寸左右,斜斜地貼在左顴骨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一旦發現了,就會覺得這張臉上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凌厲,像一塊美玉上被人用刀尖輕輕劃了一道——
不是瑕疵,是簽名。
眉骨高挺,眉毛濃黑卻不雜亂,像是刻意修過又像是天生如此。
嘴唇微微上翹,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弧度不是刻意擺出來的,是長在臉上的,好像他隨時隨地都在聽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話。
他半舊的青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一圈毛邊,領口處露出的裡衣卻是新的,衣料細軟,是上好的松江棉。
這人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矛盾——
舊衫配新衣,懶散配精明,像個故意穿得寒酸的紈絝,又像個不小心露了富的窮書生。
他往那兒一站,就像一道猜不出來答案的燈謎。
謎面是“一個不像讀書人的讀書人”,謎底大概要等到最後才會揭曉。
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謎底是什麼。
店小二拎著抹布正要擦桌子,眼角一閃,下意識抬手接住了男子扔過來的一粒銀角子。
沉甸甸的,落在掌心裡,涼絲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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