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友直拍了拍胸脯,拍得砰砰響,胸口的肋骨都被他自己的巴掌震得嗡嗡響,聲音在空蕩蕩的山路上傳得很遠。
在城門口當了十年差,風吹日曬的,什麼苦沒吃過?
冬天北風颳得跟刀子似的,夏天太陽曬得頭頂冒油,這點路算不了什麼。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想:從昨天到今天,他至少走了四十里路。
他在城門口當差的時候,一天最多也就走四五里,剩下的時間都坐在那把小板凳上翻那本泛黃的《論語》。
現在一口氣走了十倍的路,腿肚子都在打顫,像兩根快要撐不住的木棍,可他不敢說,連表情都不敢露出來。
你還好意思說。
杜氏白了他一眼,當了十年差,到頭來連張真的路引都弄不到,也不知道你這些年都幹什麼去了。
那不一樣。
李友直訕訕地笑了笑,笑聲在喉嚨裡打著轉,看門是看門,跑路是跑路。
兩碼事。
看門的時候,官差是自己人,見了面還能互相遞根菸;
跑路的時候,官差是閻王,見了面就得掉腦袋。
他忽然停下來,側耳聽了聽四周的動靜——
山林裡除了風聲和蟲鳴,什麼也沒有,連鳥叫都歇了,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在耳邊起伏。
他這才放下心,繼續往前走,步子放得更輕了些。
他的耳朵在城門口練了十年,能分辨出馬蹄聲是官馬還是民馬,能聽出腳步聲是軍靴還是布鞋,能聽出刀劍出鞘的動靜跟鋤頭落地的動靜有什麼不同。
此刻他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悶鼓。
行了行了,別說這些沒用的。
杜氏快走幾步追上去,伸手從丈夫懷裡接過二寶,動作熟練得像換了千百次手,來,把孩子給我。
你抱了一路了,胳膊都該酸了。
一個大男人,抱著孩子走了一整天,也不怕街坊看見了笑話。
要是讓汪大娘看見,她能編出你被衙門辭退了轉行當奶媽的鬼話,傳遍整條街,連帶著把我也編排進去,說咱家窮得揭不開鍋了。
李友直把懷中的幼子遞過去,看著妻子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那些汗珠在暮色裡閃著細細的光,像是一粒粒沒有來得及落下來的淚,掛在她的眉毛上、鼻尖上、下巴上——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有妻如此,夫復何求啊。
當年娶你的時候,媒人說你賢惠,我還以為是客套話,是媒婆嘴裡抹了蜜的瞎話。
現在看來,那媒人說得太保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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