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馬蹄聲踩在碎石上,發出嗒嗒嗒的脆響,節奏不緊不慢的,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筷子敲一面無形的鼓,每一下都敲在點上。
每一記鼓點都敲在李友直的心尖上,敲得他心跳越來越快,咚咚地應和著馬蹄的節奏。
一個身穿黑衣短打、頭戴斗笠的年輕人騎著一匹矮腳馬,順著山路踢嗒踢嗒地上來了。
馬背上的他坐得筆直,卻帶著一種懶散的從容。
他的懷裡抱著一個襁褓,襁褓裡裹著的正是李二寶。
月光灑在他半舊的青衫上,把袖口那圈磨得發白的毛邊照得清清楚楚——
那件衣裳大概穿了有年頭了,肘彎處的布料薄得能透出裡面中衣的顏色,手肘的輪廓都隱約可見,但漿洗得很乾淨,隱隱還能聞到一股皂角的清香,像是剛從客棧的晾衣繩上收下來的,還帶著陽光的味道。
馬鞍上還掛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布袋,一個裡面鼓著,一個癟著,不知裝著什麼。
年輕人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像是做了千百遍,左腳踩鐙右腳一跨,整個人輕飄飄地落了地,連塵土都沒怎麼揚起來。
他一隻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把韁繩往馬鞍上一搭,動作隨意得像是把一杯茶擱在桌上,韁繩在馬鞍上繞了一圈剛好掛住。
然後他衝著李友直招了招手,語氣熟稔得像見了多年的老友,帶著笑意的聲音在山路上傳得清楚:李兄——
好久不見。
白天在碼頭上沒來得及打招呼,人多眼雜的,我還在想什麼時候能再碰見你,沒想到在這兒遇上了。
看來咱們倆挺有緣分——
緣分這種事,不服不行。
你信緣分嗎?
我以前不太信,覺得那都是說書先生編的,後來經歷的事多了,就越來越信了,有些事就是躲不開的。
李友直愣了一下,腳底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他飛快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張臉他不認識——
至少現在,在月光底下,他確定自己從沒見過這個人,記憶裡的每一張臉都跟這張對不上。
可他臉上卻立刻堆起了笑,嘴角咧開,眼角擠出細紋,像在城門口迎來送往時那樣,熱絡地拱了拱手,腰微微彎了彎:朋友,別來無恙否?
這麼巧,你也來嶽麓山進香?
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不認識的人面前裝認識,裝得跟真的一樣,這是當了十年城門吏練出來的絕活,連聲音都能調整得恰到好處。
不管對方是來查崗的上司,還是來尋仇的對頭,先笑總不會錯,笑容是最便宜的盾牌。
笑錯了沒關係,不笑才可能掉腦袋,多少禍事都是從冷臉開始的。
年輕人嘿嘿一笑,也不拆穿他,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半分,露出一側的白牙。
李友直走過去一看,對方手裡抱著的,正是他的小兒子李二寶。
二寶正睡得香甜,小臉蛋被山風吹得紅撲撲的,像是搽了胭脂,嘴角還掛著一滴沒幹透的羊奶,白白的奶漬在下巴上凝成一小顆,鼻子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小胸脯一上一下的,睡得比在家裡還安穩,小手鬆松地攥著拳頭放在臉側。
這孩子從小就不認生,不管是汪大娘抱還是隔壁的王老頭抱,被誰抱著都能睡著,在誰懷裡都能打呼嚕,換了多少雙手都一樣睡得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