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王放下筷子。
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叮的一下,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遠處敲了一下銅鑼,餘音細細地繞了一圈才散,像是那條音線在空氣中慢慢地繞了一個圈,然後才消失。
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來人是誰?
你可曾認識?”
“是外膳房的一位小公公,看著面生得很,只帶了兩個錦衣衛來傳旨。”
吳泰輕輕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不確定,兩條眉毛皺得幾乎連在了一起,眉心的皺紋堆成一個小小的“川”字。
他眉心那兩道豎紋是常年皺眉留下的,越到這時候越深,像是用刀刻出來的,深得能夾住一片紙,那紙豎著插進去都不會掉。
“奴婢在宮中當差那麼多年,宮裡那些大太監奴婢全都認了個遍,從司禮監到御馬監,沒有奴婢不認識的。
這位小公公……
奴婢確實沒見過,面生得緊。
他進門的時候還左右張望了一下,像是不認路,還差點踩到門檻上絆了一下。
門檻那麼高,他居然還絆了一下,說明他對王府的格局根本不熟。
真正的傳旨太監,哪有進了王府還左右張望的?
那都是走慣了的,閉著眼睛都能摸到正廳,連轉彎的步子都不用數。”
“外膳房?”
潭王冷笑一聲。
那笑聲在胸腔裡悶了兩圈才溢位來,像一鍋壓了太久的水終於頂開了蓋子,連帶著一股辛辣的怒氣,隔著三步遠都能聞到他話裡的火藥味,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燒焦了,焦味從他的話縫裡一縷一縷地往外冒。
“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給宮裡做飯的。
一個廚子,帶著兩個穿飛魚服的,來給本王宣旨?
本王好歹是大明朝的藩王,吳泰,本王問問你,本王自就藩以來,領過多少道聖旨了?”
吳泰縮了縮脖子,聲音低了兩分,像是怕聲音大了會被那怒氣燒著,縮得肩膀都快碰到耳朵了,衣領的下襬往上提了一截,露出底下發皺的皮膚。
“回王爺,少說也有二十道了……”
“二十道。”
潭王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
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一步,兩步,像有人在敲一口悶鍾,那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裡來回撞擊著牆壁,震得人心頭一緊,每一次撞擊都比上一次弱一點,可那一次比一次微弱的迴音卻更加讓人不安。
天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把他臉上的陰影拉得很長,一半在光裡,一半在暗處,眼角那幾道紋路被照得格外分明,像是一幅被放大了的畫,連眉眼之間的每一絲皺褶都纖毫畢現,像是有人用放大鏡在看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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