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碩聽到這話,不由得將搭在手臂上的手鬆了。
“莫老,您…”
莫從學擺了擺手壓住方碩,“如今不同以往,修行者的數量雖然漲了,但是成大器的少!再加上氣候的變化,這悟道叔的悟道茶產量也越來越低,我們老哥幾個早已做好了遺囑,等這腿兒一蹬,這軀體就葬進去,也好留個心念傳承!入土為安什麼的,去他孃的,誰能判定這日後會不會絕後,還是找個好地發熱才是。”
艙室內一時無話。
防爆燈冷白的光從金屬天花板灑下來,照在莫從學那張方中帶圓的臉上。
隨著莫從學將保溫杯擱回床頭小桌,杯底磕在金屬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這番話也像是蓋了個章。
瞿定邦在旁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那雙眼睛依舊是溫溫潤潤的,看不出什麼波瀾。
皇甫一經則始終背靠艙壁,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半闔著,像一截枯木。
李簡躺在床上,醫官已將他胸背間的傷口重新清創敷藥,正用一卷新紗布往他肋下纏。
“看來,老幾位已經做好準備了!”
瞿定邦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溫聲道,“方碩他們三個或許不知道,但你應該清楚,或者說你的另一個人格,周滿庭很清楚,在成為十二俊的那一刻咱們腦中多了什麼!那個後手是必然會用於最後的決戰中的!我們這些老傢伙都一定會為了這個後手燃燒到最後一刻!”
李簡沒有說話,只是將那隻尚能視物的眼睛緩緩合上。
防爆燈冷白的光從金屬天花板灑下來,將他那張裹著半邊紗布的臉映得稜角分明,那些尚未消退的紅腫與淤青在冷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艙外,歸途艦的輪機低鳴沉穩如心跳,船身隨著遠洋湧浪微微起伏,像一隻巨大的搖籃。
舷窗外,大西洋的海水在朝陽下泛著深藍色的釉光,一望無際,直到天邊那條細細的弧線將海與天縫在一起。
李簡在艙室裡躺了整整一天。
醫官給他重新接了骨、清創、上藥、包紮,又掛了兩瓶消炎藥水,臨走時在床頭櫃上留了三包止痛片和一瓶複合維生素,什麼都沒多問,只是說了句“按時吃藥,別逞強”。
方碩、楊旭、茅叔望三人則被安排到了相鄰的艙室,各自歇息。
這一路亡命奔波,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掛著彩,此刻上了自己國家的軍艦,那股撐著他們的狠勁一鬆,疲憊便如山崩般壓了下來。
方碩盤坐在床上調息,茅叔望抱著劍靠在艙壁上假寐,至於楊旭,早已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鼾聲打得比輪機還響,但誰都清楚,這傢伙的睡大機率也是半真半假的。
傍晚時分,李簡醒過一次。
窗外的天色已從正午的湛藍轉為暮色將臨時特有的、帶著一層薄灰的淺藍。
他偏過頭,便見床頭的保溫杯裡不知被誰續上了熱茶,杯口還在往外嫋嫋冒著白汽,旁邊小碟子裡擱著兩塊壓縮餅乾和幾顆奶糖。
他撐著坐起來,勉強吃了一點便擱下了,倒把那杯熱茶喝了個乾淨。
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淌下去,將胃裡那股子揮之不去的噁心壓下去了幾分,渾身都暖了起來。
鄭艦長期間來看望過一次,沒多說話,只是在門口站了片刻,對李簡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了。
軍靴踩在金屬甲板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被輪機艙傳來的低鳴吞沒。
夜色再度降臨的時候,李簡終於下了床。裹著滿身的紗布與固定板,他扶著艙壁一步一步挪到舷窗邊,推開那扇厚重的金屬窗蓋,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鹹腥的水汽和驅逐艦煙囪裡飄出來的淡淡柴油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