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簡從張允桐那處出來,直回了招待所,想著晚上還有事情要忙,便趕緊收拾收拾,上床開始歇息。
這幾日雖不是十分忙碌,但接上之前的舟車勞頓與費心勞力,李簡還是甚為疲憊的,即便是沾了枕頭,還未沉澱下幾個呼吸便已徹底睡得深沉。
睡夢中,李簡只覺得整個身體悠悠盪盪,渺渺茫茫,朦朧睜眼間卻是見到了另一方去處。
這是一處群山之內的方寸山洞,從這洞內走出,只見得洞外層巒疊嶂,薄霧森森,隱隱有鶴鳴之聲,燕雀之樂,青草芬芳,漫山遍野皆是不知名的靈花仙草,隨風輕搖,漾開層層淡淡的瑩光。
天地間靜得離譜,無車馬喧囂,無人聲嘈雜,唯有清風穿林的簌簌輕響,流水繞石的叮咚細音。日光透過繚繞的薄煙灑落,柔和溫潤,不灼不烈,將整片山谷襯得仙氣氤氳,宛若世外真境。
李簡垂眸低頭,只覺渾身沉重疲憊盡數消散,四肢百骸通透輕盈,連日奔波的酸澀與修行耗損的虛乏,在此地竟被滌盪得一乾二淨。緩步踏過青石板鋪就的小徑,石板縫隙間生著細碎青苔,溫潤溼軟,觸手生涼。
行至谷中一方清潭前,潭水澄澈如鏡,見底通透,水底奇石錯落,幾尾通體雪白的靈魚擺尾游弋,吐納著潭間氤氳的靈氣。潭邊立著一株蒼勁古松,枝幹虯曲,松針蒼翠,樹齡似已逾千載,松下擺著一張青石棋盤,黑白棋子錯落靜置,無人對弈,卻自有一股悠遠道韻流轉。
正當李簡駐足凝望這片清幽盛景,暗自心生訝異之際,耳畔忽響起一道輕快儒雅的聲音。
“此處,可好?”
李簡心頭一震,豁然轉頭,只見得不遠處站著一個青衫書生,那書生約有三四十歲左右,年紀,身材不可以說是豐腴,但至少不是瘦弱,整張臉圓潤有度,眉中含光,鬍鬚飄灑恣意,縱不是個仙風道骨之態,倒也是個富家名流之子。
“閣下是…”
“在下西塢山人,徐經!”
李簡一聽對方的名字不由得瞳孔微震,手指輕動。
“你是徐經?你莫不就是弘治十二年那場科舉的徐經!”
徐經緩步上前,嘴角輕揚,“正是在下!你會不會很意外,會不會很失望,你應該不曾想到你這雙眼的前世宿主中竟有我這般的劣跡之身吧!”
弘治十二年的那場科舉舞弊案,可以說是貫穿大明一朝,最令人唏噓、最撲朔迷離的一樁科場冤案。
那年春闈,天下舉子齊聚京師,十年寒窗,盡付一朝筆墨。江陰富家子弟徐經,攜江南盛名的唐伯虎結伴北上赴考。二人年少意氣,聲名在外,入京之後行事張揚,交友廣博,早早惹來了京城無數士子的嫉恨非議。彼時主考官乃是文壇大儒程敏政,學識冠絕天下,出卷題目刁鑽冷僻,遍數整場會試,唯有寥寥數人答得通透周全,徐經與唐寅赫然在列。
風聲頃刻席捲京城,流言蜚語漫天四起。人人都道二人提前買題舞弊,竊奪功名。戶科給事中當即上疏彈劾,一紙訴狀遞入九重,驚動弘治聖帝。龍顏震怒之下,皇上下令徹查,錦衣衛火速拿人,將徐經、唐伯虎與主考官程敏政一併下獄審訊。
詔獄陰寒,刑具森寒,鐵鎖叮噹碎盡讀書人的傲骨。所謂舞弊洩題,本無半點實據,從頭到尾不過是無稽流言、朝臣構陷。徐經不過是傾慕程敏政才學,考前攜禮登門求教詩文義理,以求點撥學識,從未有過半分賄題竊卷的齷齪心思。可朝堂派系傾軋,朝野輿論洶洶,無人在意真相清白,只需要一個平息眾怒、安撫士林的替罪之人。
嚴刑逼供之下,百口莫辯。錚錚文人骨,終究熬不住詔獄酷刑磋磨,徐經含冤屈招,自此一身清名,盡數付諸流水。
最終聖裁落下,無半分溫情體恤。一代鴻儒程敏政含冤罷官,革職歸鄉,不久便積鬱成疾、含恨而終。無辜遭累的唐伯虎被削去仕籍,終身不得入仕,一生功名理想徹底破碎。而徐經,更是被黜充吏役,釘死了舞弊汙名,永世不得翻身。
一場莫須有的風波,毀了三位名士的一生。世人只知他徐經是科場舞弊的罪人,唾罵百年,無人知曉其中冤屈,無人辨得黑白曲直。
谷中風聲輕簌,徐經望著澄澈潭水,眼底浮起層層百年不散的鬱色,笑意苦澀蒼涼。
李簡抿唇,“恰如你所說,我不知這眼中寄宿著是何人,這千百載流轉遞在誰身上發生甚事都無比尋常!數百載之前的舊事,我不是親歷者,自然也無言去評判是非罪錯,你是不是汙點於我而言皆是尋常。”
“好個尋常!”徐經捻鬚一笑,不禁搖頭,“你如此說,皆因你不在局中,你若是我怕比我強不到幾分!也罷也罷!你我既然相見,那便是緣法到此了!且隨我來!”
話音落罷,徐經轉身拂袖,青衫衣角掠過滿地靈草微光,步履從容,徑直朝著潭後密林深處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