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歹人眼皮猛地一顫，瞳孔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像是平靜水面被石子砸中，一圈漣漪還沒來得及擴散便又被強行壓了下去。
李簡看得分明，嘴角勾了勾，蹲下身來，將歿七往地上一插，空出兩隻手。他右手搭上那歹人的天靈蓋，掌心炁韻緩緩凝聚，指縫間溢位一層淡淡的灰白色光暈。
搜魂術，修行界最遭人恨的手段之一。被搜魂者輕則神魂受損、記憶混亂，重則當場魂飛魄散，連投胎轉世的機會都撈不著。各大宗門明面上都禁了這門術法，可暗地裡用的人從來不少——畢竟死人不會說謊，活人卻有一百種法子跟你兜圈子。
那歹人的眼皮劇烈抖動起來，喉間發出含混的嗚嗚聲，被姚策打落牙齒後留下的血沫順著嘴角淌下來，混著口水滴在衣襟上。他拼命想搖頭，可週身穴道被封得死緊，脖子硬得像根木頭，只有眼珠子在眼眶裡瘋狂轉動。
“別急。”李簡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跟街邊賣菜的老頭閒聊，“我手法不算好，當年學的時候沒怎麼認真，同門裡頭我搜魂術排倒數第二。你要是亂動，我手一抖，可能就把你腦子攪成漿糊了。”
那歹人不動了。
眼珠子瞪得溜圓，死死盯著李簡的臉，像是想從他神情裡辨認這話有幾分真假。
李簡沒騙他，搜魂術確實不是他擅長的。當年在蒼梧山學藝，他專攻劍道與煉體，神魂一道只學了皮毛。可恰恰因為手法粗糙，才更叫人害怕，精細的搜魂術好歹還講個體面，讓被搜的人少受些罪；粗糙的搜魂術則根本不管這些，像是在一鍋粥裡胡亂攪和，撈到哪塊算哪塊，撈不著的部分便連著粥一起倒掉。
掌心的灰白光芒緩緩滲入那歹人的天靈蓋，李簡閉上眼，眉頭漸漸擰了起來。對方的識海像一間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屋子，記憶碎片到處散落，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已經碎得拼不起來。他翻找了一陣，零零碎碎地看到一些畫面。
一間昏暗的屋子，桌上擺著一隻青瓷碗，碗裡是褐色的藥汁。一個看不清面目的人站在桌旁，將一小包粉末倒進碗裡，拿筷子攪了攪。畫面很快，但那人的手很穩，動作十分熟練，顯然不是頭一回做這種事。
又一片記憶，是這歹人與持刀漢子、使弩歹人三人在一處破廟裡碰頭的畫面。破廟供桌上攤著一張地圖，上面用硃砂標了幾個點，其中一個點被反覆描過好幾遍，墨色深得幾乎透紙。
再往後，是一段更早的記憶。三人從一處宅院的後門出來，院牆很高，牆頭覆著青灰色的瓦，瓦當上刻著一朵祥雲紋，紋路在月光下若隱若現。那宅子門前的石階有七級，門環是黃銅打的，左環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李簡將這幾個畫面牢牢記住，正打算再往裡翻一翻，指尖忽然觸到一團極其冰冷的東西。那東西像是一團蟄伏的寒氣，在他觸到的瞬間猛地彈射而出，順著他的炁韻便往他經脈裡鑽。
李簡猛地撤手，後退半步，臉色刷地白了。
“怎麼了？”姚策在旁一直留意著這邊，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掌中已凝出罡風。
“識海里有禁制。”李簡甩了甩手，臉色陰沉下來，“有人在他腦子裡種了東西，觸到深處就會反擊。方才那一下，幸虧我撤得快，不然——”
話沒說完，地上的歹人忽然開始抽搐。他的四肢還被封著，動不了，可軀幹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那樣劇烈弓起又落下，嘴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珠子向上翻，露出佈滿血絲的眼白。抽搐持續了約莫十幾息的功夫，然後猛地一僵，整個人像一截被抽去骨頭的布袋子，軟塌塌地癱回地上。
李簡伸手探他鼻息，停了。
又按住他頸側，脈也沒了。
“死了。”李簡直起身，面色不太好看，“識海里的禁制不光會反擊，還會滅口。我一碰，那邊就動了手腳，把神魂直接絞碎了。”
姚策蹲下來翻了翻那歹人的眼皮，瞳孔已經散得沒了形。他皺了皺眉：“種禁制的手法很老練，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隱蚣樓的中等殺手，還不夠格讓這種級別的高手親自下禁制。”
“你的意思是，下單的人比隱蚣樓還高一截？”
姚策沒接這話，只是站起身來，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橫七豎八的屍體、滿地的碎瓷藥粉、被踹爛的傢俱、牆上嵌著的毒箭，最後落在許湧現那張死灰色的臉上。
“這個許湧現，不簡單。”姚策緩緩道，“一個普通的江湖郎中，不可能讓殺手組織又下毒又滅口，還在殺手識海里種禁制防搜魂。”
李簡將歿七從地上拔起來，甩了甩劍身上的血，插回劍鞘。他走到許湧現床邊，低頭看了看那張枯瘦的臉。這人年約四十來歲，相貌平平無奇，顴骨高，鼻樑窄，嘴唇因為中毒而泛著不正常的青紫。怎麼看都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鄉間郎中。
可就是這個普通人，讓三名殺手深夜上門，讓南疆蠱門的銅牌出現在殺手懷裡，讓一個連隱蚣樓中等殺手都承受不起的禁制種在了識海深處。
“師兄，”李簡忽然開口，“你方才給他探脈，除了毒之外，還探出了什麼？”
姚策沉默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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