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喬念那間小小宅院已擠滿了人。傷者的低低呻吟與濃郁苦澀的藥味交織,沉沉瀰漫在空氣中,壓得人心頭窒悶。
喬念早已得了訊息,領著幾名藥王谷弟子嚴陣以待。眼見眾人渾身浴血、狼狽不堪的模樣,她心頭猛地一揪,面上卻絲毫不顯慌亂,清冷鎮定的聲音如同幽谷冷泉,在這混亂中平添一份令人安定的力量:“輕傷者去那邊處理,重傷者一律抬進屋內!快!”
楚知熠此行所帶人手,大多隻是皮外傷,唯獨程剛等幾名高手傷勢沉重。
喬念立刻將他們安置進內室,親自施救。
這幾位高手除卻受了內傷之外,體內還有毒,喬念雙管齊下,忙得幾乎腳不沾地。
楚知熠也顧不上調息,強撐著協助安置傷員,搬運藥物,直至天邊泛起魚肚白,多數傷者的傷勢初步穩定下來,他才覺喉頭一甜,以手掩口,劇烈地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刺目的鮮紅。
“王爺!”不遠處的凝霜恰巧看見,失聲驚呼,慌忙小跑過來。
楚知熠擺了擺手,強壓下胸腔翻湧的氣血,聲音低啞:“無礙。”
凝霜哪裡肯信,“您都咳血了還說什麼無礙!奴婢扶您去找小姐!”說罷,不由分說便攙著他轉向另一邊的房間。
楚知熠本欲拒絕,奈何此刻胸中氣血翻騰得厲害,竟不敢稍有動作,生怕一口鮮血再度嘔出,不僅嚇壞凝霜,更徒增喬念憂慮。
凝霜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滿心焦灼,未至房門便揚聲喊道:“小姐!您快來看看!王爺方才嘔血了!”
屋內,喬念剛為一名傷者施完最後一針,聞聲心頭驟然一緊。她立刻轉身,只見楚知熠面色慘白如紙,唇邊那抹血色卻豔得驚心。她快步上前,指尖迅速搭上他的腕脈,眉頭越蹙越緊,臉色也愈發凝重:“內力反噬,臟腑受震!你……你之前強行運功了?!”
不待楚知熠回答,那邊傷勢稍穩的程剛已啞聲開口:“王爺是為了救我們,強行用內力震開了鐵籠!”
喬唸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楚知熠見她如此,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卻牽動內息,又是一陣翻江倒海般的咳意湧上。
“快去那邊躺下!”喬念語氣不容置疑,立刻與凝霜一左一右扶著他,將他安置在不遠處的軟榻上。她毫不猶豫地取出隨身攜帶的九曜玄芒針,手法迅捷如電,照著楚知熠周身幾處大穴精準刺下……
這一番救治,又是整整一夜。
翌日,晨光熹微,透過雕花窗欞灑入室內,悄然驅散了長夜的寒意。
楚知熠從深沉的昏睡中悠悠轉醒,內息雖仍滯澀不暢,但那灼燒臟腑的劇痛與翻湧感已平復許多。他剛欲動彈,便察覺身側有人。微微側首,只見喬念正伏在床沿,似是累極了,已然沉睡過去。
她那一頭如雪銀絲略顯凌亂地鋪散在肩頭,眼下一片清晰的青黑陰影,長睫在眼瞼投下柔和的弧度,平日裡清冷靈動的面容此刻被濃重的倦意籠罩,讓人看得心尖發疼。她的一隻手還輕輕搭在他的腕脈附近,彷彿即使在睡夢中,亦在下意識地監測著他的狀況。
楚知熠心中最柔軟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湧遍四肢百骸。他屏住呼吸,不敢稍有動作,生怕驚擾了她的安眠,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她,目光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繾綣溫柔。
或許是感受到了那專注的視線,喬念眼睫微顫,悠悠轉醒。她先是茫然了一瞬,隨即立刻清醒,第一反應便是重新探向他的脈搏,凝神細查。片刻後,緊繃的神情才緩緩舒展,輕輕籲出一口氣:“內息平穩多了,還好……這一夜的功夫總算沒有白費。”她的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慵懶,聽在楚知熠耳中卻異常動人。
“辛苦你了。”他低聲道,嗓音亦有些乾澀。
喬念搖搖頭,起身端來一直溫在小爐上的湯藥:“先把藥喝了,固本培元,調理內息。”她小心地將藥碗遞至他唇邊。楚知熠就著她的手,將那一碗濃黑苦澀的湯汁一飲而盡。藥液入腹,化作一股溫潤暖流,緩緩滋養著受損的經脈。
隨即,便是喬念帶著責備與後怕的絮叨在耳邊響起:“下次絕不可再這般胡來了!哪有人如此不計後果地催谷內力?沒有立刻爆體而亡,都算是你祖上積德了!”
這話絕非危言聳聽。昨夜楚知熠的情況,遠比她預想的更為嚴重兇險。幸而他這身軀早年曾長時間浸泡藥池,根基遠超常人,方才硬生生扛住了那狂暴的內力反噬!
楚知熠飲盡湯藥,抬眸望向她,唇邊扯出一個淺淡卻溫存的笑:“放心,絕不會再有下次。”
喬念接過空碗,低聲嘟囔了一句:“這還差不多。”她正欲起身,卻見楚知熠眉心微蹙,眼神已恢復了慣有的沉凝與銳利,顯然是憶起了極其緊要之事。
“念念,”他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有件事,恐怕需得讓千機堂仔細查探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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