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半日，馬車便緩緩停住。
沈修謙悠悠睜開眼，只覺車外一片刺目的銀白。
他抬手撩起車簾，目光所及，盡是皚皚白雪。
陽光費力地穿透厚重雲層，將稀薄的光線灑落雪原，映照出深深淺淺、斑駁陸離的光影。
天地間純淨得近乎虛幻，他一時間竟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處。
恰在此時，如羽的聲音響起：“表哥，到了！”
沈修謙定了定神，起身彎腰步下馬車。雙腳剛一踏上實地，一股刺骨的寒意立刻從腳底直竄上來，瞬間驅散了車內的暖意。
他舉目四望，這才驚覺，眼前這片浩瀚無垠、銀裝素裹之地，正是北獄山的冰原。
他心中似乎明白了什麼，目光沉靜地掃過這片素白世界。
寒風裹挾著雪沫撲面而來，比記憶中的每一次都更顯凜冽，那寒意彷彿能滲入骨髓。
他不自覺地攏緊了身上那件禦寒的白狐毛大氅，厚實的絨毛貼著頸項，帶來些許微薄的暖意，卻也襯得周遭的酷寒更加分明。
好在同行幾人皆非初次涉足這片冰原，輕車熟路，未過多久便行至岔路口。再往前去，便是那片沉寂的冰湖了。
成鉉腳步微頓，回身望向沈修謙。
這一路行來，沈修謙近乎緘默，但那張俊逸的臉上凝著沉鬱之色，如濃雲蔽日，無聲地訴說著他心底壓抑的萬鈞之重。
成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隨即收攏心神，更緊地握住了掌中如羽的手。
那冰湖之下，沉眠著如羽的母親。
如羽眼簾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縱然她已非初次踏足此地，當初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也被時光悄然撫平，結成了淡色的舊痕。
然而此刻，想到即將再次立於母親安息之所的上方，她的指尖依舊止不住地在成鉉溫暖的掌心裡細細顫抖，如同寒風中瑟縮的枯蝶。
成鉉掌心的熱度，便在這凜冽的寒氣中，源源不斷地熨帖著她微涼的指尖，也悄然傳遞著一份沉靜的支撐。
此刻，幾人的腳步都沉甸甸的，彷彿灌了鉛，無聲地踏在積雪上，緩緩向那冰湖挪近。
冰面如鏡，反射著天光，粼粼躍動的日芒依舊如往昔般，在湖面上鋪陳開一層虛幻而耀眼的金黃“地毯”，試圖溫暖這片凍結的天地。
林傑的屍體，仍保持著那日跪坐的姿勢，凝固在原地。
厚厚的積雪已將他徹底覆蓋、堆塑，如同一座沉默的雪冢，早辨不清其下掩埋的形貌。
周遭的景色，乍看之下似乎亙古未變。然而，一絲異樣的冰冷氣息卻悄然瀰漫。
改變的，是那冰湖中央——憑空多出了兩座突兀而孤寂的雪丘。
沈修謙的目光在觸及那兩座雪丘的剎那，腳步如同被無形的冰錐釘死在地，驟然僵止。
那絕非活人藏身其下的樣子。雪堆的形態生硬、死寂，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純粹屬於冰雪與終結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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