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謙這一昏迷,便是整整兩天兩夜的光景。
其實,他早已甦醒。
但他不願睜眼,亦不願聆聽外界一絲聲響。
無論是飽含憐憫的寬慰,還是徒勞無用的同情,於他而言,都不過是刺耳的噪音。
他只想這般緊閉雙眼,將自己放逐於無邊的沉寂之中,沉溺於那個由過往碎片拼湊而成的、僅屬於他一人的世界裡。
這兩日里,他腦海中反覆咀嚼的,皆是昔日與父皇母后共處的點滴。
他竭力搜尋著那些被時光鍍上暖色的、所謂“快樂幸福”的片段。
然而,越是翻找,心頭便越是荒涼。原來,這樣的溫情時刻竟是如此稀少,如同荒漠中的水滴,轉瞬即逝。
更可悲的是,如今冷眼回望,那記憶中僅存的所謂“天倫之樂”,也不過是他自己一廂情願築起的幻夢,在殘酷現實的潮水下,早已崩塌殆盡,顯露出底下冰冷的基石。
母后……她執念深重,一念之差鑄下大錯,害死了南平的皇后。
可她最終又得到了什麼?她得到的,是父皇那深入骨髓、至死方休的刻骨恨意!
正是這份恨意,如同毒藤般瘋狂滋長,纏繞勒緊,最終將他們一同拖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釀成了眼前這無法挽回的慘烈結局。
沈修謙的思緒在冰冷的絕望中翻滾。他無法理解,究竟是何等滔天的恨意,才能驅使父皇母后,選擇以那般慘絕人寰、玉石俱焚的方式——血濺雪野——來終結彼此糾纏半生的孽緣?
他無法評判他們之間的是非對錯,那盤根錯節的恩怨情仇早已超越了簡單的黑白界限。
他心底唯剩一片茫然的無盡悲涼,和一個撕心裂肺的詰問:為何……為何就不能各讓一步,留些餘地?
為何定要如此執拗地相互折磨,直至同歸於盡,連一絲和解的可能都徹底焚燬?
旦夕之間,他——沈修謙,已成了這天地間煢煢孑立、再無倚靠的孤兒。
紛亂的思緒如利刃迴旋,終究狠狠刺向了他自己。
一股濃烈的不甘與怨憤,如同毒藤般纏繞上心頭:父皇!母后!你們何其狠心?竟如此決絕地拋下一切,將無邊無際的孤寂獨獨留予我一人承受!
然而,當這恨與怨的毒火在胸中灼燒到極致,即將吞噬殘存的清明時,一股徹骨的寒意猛地攫住了他。
他悚然驚覺,自己此刻的模樣,與那雪丘之上執拗糾纏至死的父皇母后,何其相似!
他亦深陷於自己親手掘出的怨憤泥沼之中,如同作繭自縛的困獸,在那名為“痛苦”與“不解”的牛角尖裡,徒勞地衝撞嘶吼,難以自拔。
這驚心的發現,如同兜頭一盆冰水,澆熄了怨毒的火焰,也帶來一絲近乎殘酷的清明。
原來,天地之大,眾生芸芸,每個人心中都盤踞著自己的執念,每個人腳下都延伸著自己選擇的道路。
無論對錯,無論悲喜,那選擇的重量與後果,終究只能由自己一肩擔起,無人可代償分毫。
那麼,他沈修謙呢?
對父母抉擇的耿耿於懷,那些啃噬心靈的怨恨與不解……此刻,都如指間流沙,被他緩緩鬆開,任由其被呼嘯的北風徹底吹散。
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