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君臣翁婿三人,一議起這關乎國計民生的水道大計,便渾然忘卻了時辰流轉。
御書房內燭火高燃,映照著輿圖上細細勾畫的墨跡與三人凝重的面龐。
皇帝身邊侍立的大總管喜公公,已是第三次悄步上前,覷著空當,躬身細語提醒道:“啟稟聖上,戌時已過,御膳房早已備妥晚膳,龍體為重,還請聖上……”
話未說完,便被皇帝頭也不抬地一擺手截住:“再等等!此事緊要,容後再議。”那大手揮動間帶起袖袍微揚,語氣不容置喙。
這一等,便又是兩個時辰。窗外月輪早已悄然攀上宮簷,清冷的月輝透過雕花窗欞,灑在御書房光潔的金磚地上,與燭光交融。
直到更漏聲聲,夜色深沉,案上那幅南平輿圖已被硃筆圈點勾畫多處,方才議定了工程的大略框架。
不僅勘定了引水主渠與支脈的走向,更因前車之鑑——憶及戶部尚書貪墨瀆職釀成的大禍。
此番,皇帝硃筆一點,特命大皇子如暉親掌工程錢糧督管之責!戶部撥付之款項,皆須經其核準方可支用。
更定下鐵律:每隔一旬日,必由如暉親自主持,會同工部、戶部相關主事,當面核對賬目明細,釐清每一筆開支去向,務求錙銖必較,杜絕貪蠹再生之隙。
待君臣三人終於從那張勾畫滿布的輿圖上抬起頭時,更漏已近子時。
侍立一旁的喜公公早已悄無聲息地將御膳熱了數回,此刻方覷準時機,奉上幾樣清淡溫熱的膳點。
三人就在這燭影搖曳的御書房內,匆匆用了些飯食,權作果腹。
皇帝擱下銀箸,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御案上那幅承載著千里江山與萬民生計的南平輿圖。
方才議定的種種,雖已勾勒出宏圖骨架,然細究之下,仍有諸多關竅如絲如縷,纏繞心頭,未能盡善。
他深知此等經天緯地之舉,絕非旦夕之功可成,更非一夕之間便能窮盡所有枝節。
然而,這項貫通南北、澤被蒼生的宏偉工程,以及眼前這兩位風華正茂、銳意進取的年輕人——他的女婿與長子——在燈下與他激昂論辯、揮斥方遒的身影,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驟然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中激盪起層層漣漪。
恍惚間,他彷彿又看到了數十年前的自己,也曾如此刻的成鉉與如暉一般,胸藏丘壑,眼納山河,鋒芒畢露,滿腔皆是吞吐風雲、改易乾坤的豪情壯志。
只是……流光暗度,青絲早已覆上霜雪。
不知從何時起,案牘的勞形、朝堂的制衡、還有那日復一日的帝王孤高,竟如無聲的潮水,漸漸湮沒了那份熾熱如火的銳氣與激情,徒留下這御座之上,一個威儀深重卻也疲憊漸生的帝王輪廓。
燭火噼啪一聲輕響,將皇帝從這短暫的怔忡中驚醒,他默默收回目光,眼底深處,唯餘一片深沉如海的靜默,與幾不可察的、對往昔崢嶸的淡淡追緬。
“好了好了!”皇帝清朗的聲音在寂靜的御書房內響起,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笑意,“金烏早已西墜,玉兔高懸多時了。
今日議得夠久,你們二人速速回去歇息!若再耽擱,只怕家裡那兩位……”
他故意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促狹,“該在背後編排朕這個‘不近人情’的老頭子,拖著你們熬燈費蠟,不顧家小嘍!”
皇帝今日議定大計,心緒頗佳,竟破天荒地拿自家事開起了玩笑。
那帶著幾分揶揄的笑意掛在嘴角,沖淡了平日的帝王威儀,顯出幾分尋常父親的親和來。
階下的成鉉與如暉聞言,下意識地目光一碰,皆從對方眼中捕捉到一絲幾不可察的、混合著恍然與惶恐的微妙神色。
壞了!今日沉浸於這水道宏圖之中,渾然忘卻了時辰流逝。
家裡那兩位(哦不,如今細算,分明是四位!)怕不是早已等得心焦,指不定此刻正如何蹙著蛾眉,唸叨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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