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高聳的城樓之上,拜而闊的身影凝立不動。
他那雙銳利的眸子,穿透了數十里風沙與煙塵,死死鎖在綠洲城那片血肉沸騰的戰場。
戰事初起時,當看到西魯大軍如潮水般湧向綠洲城牆,當看到巨大的攻城槌第一次撼動那厚重的城門,當看到城頭守軍陷入最初的混亂……
拜而闊那稜角分明的臉上,曾掠過一絲純粹而嗜血的興奮。
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牙齒,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沙漠蒼狼,眼中燃燒著毀滅與征服的烈焰。
那是他熟悉的節奏,是他力量宣洩的快感。
然而,戰局的演變,卻如同冰冷的沙礫,一點點灌入他沸騰的血液。
預想中摧枯拉朽的破城並未出現!
綠洲城守軍,在付出了慘重代價後,竟如同被逼到絕境的受傷沙蠍,爆發出了令他錯愕的頑強!
那面該死的“賀”字帥旗雖然倒了,但那個叫賀遠之的東星將領,卻如同一根定海神針釘在城頭,每一次揮劍都帶著同歸於盡的瘋狂,硬生生將搖搖欲墜的防線穩住!
更讓他怒火中燒的是,城門處那沉悶的撞擊聲,節奏似乎……變慢了?
拜而闊臉上的興奮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鐵青的陰沉,以及在那陰沉之下,如同地火般瘋狂翻湧的憤怒與狂暴!
他寬厚的手掌死死攥著冰冷的城垛,堅硬的岩石竟被他捏得發出細微的呻吟,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色。
每一次看到西魯勇士被從城頭捅落,每一次聽到攻城槌受阻的悶響,他胸腔中的戾氣就膨脹一分,幾乎要將他吞噬!
此刻的拜而闊,早已與當年那個身在郢城的他,判若兩人!
那時的他,心中尚存一處柔軟的角落,懷裡,更是貼身藏著一個針腳細密、帶著淡淡蘭芷香的香囊。
那是昭昭親手所繡,是他冰冷鎧甲下唯一溫熱的慰藉。
那香囊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能在他殺戮歸來、戾氣翻湧時,悄然撫平他眉宇間的暴虐。
讓那雙沾滿鮮血的手,也能小心翼翼地摩挲著香囊的布面,眼中流露出片刻近乎正常的屬於人的溫柔與寧靜。
那是他漫長而黑暗的戎馬生涯中,情緒最為平和、也最像個人的時光。
然而,郢城那場恥辱的敗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
不僅碾碎了他不敗的威名,更將他的昭昭……他不敢深想昭昭的遭遇,那念頭本身就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燒他的靈魂!
最終,昭昭如同人間蒸發般失蹤了!
郢城的敗火,焚燬了他最後的溫情;昭昭的消失,則徹底抽走了他生而為人的最後一絲錨點。
昔日那個因昭昭而獲得片刻安寧的拜而闊,早已隨著郢城的硝煙一同灰飛煙滅!
如今佔據這副強悍軀殼的,是一個從地獄深淵爬回來的、更加殘暴、更加偏執、也更加失控的復仇惡鬼!
他不僅徹底迴歸了骨子裡那與生俱來的殘暴本性,更是變本加厲!
曾被人性束縛的兇獸,如今徹底掙脫了枷鎖,被滔天恨意瘋狂滋養,變得更加嗜血、更加不可預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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