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娜的呼吸停滯了一瞬，她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裡有一團陰影正在咆哮著嘶吼“你居然敢指揮我如何做事”。
“好，你說的有道理，按你說的來。”她帶著些許痛苦吞嚥下了那團正在她胸口膨脹的陰影，一股血腥氣蔓延上了她的喉嚨，“我沒意見。”
她看到克里斯托夫蹲了下來，他半跪在她面前，仍然握著她的手，就像看破了她心中所想似的，對她說道：“你可以衝我發脾氣的，莉莉安。”
莉莉安娜知道按照常理，她應該對丈夫的體貼感到開心，但是胸口膨脹的陰影卻突然裹挾了她的理智，讓她以比平時尖銳得多的聲調開口道：“別在那裡擺出一副你完全能看明白我在想什麼的樣子！”
那團陰影在渴望爭吵和痛楚，莉莉安娜不明白為什麼，但是它已經實實在在地影響了她的理智。
在面對其他人的時候，她都有小心地把它收攏起來，裝作自己和從前一樣，但是面對愛人的時候——也許知道對方無論如何都不會選擇離開，這樣的判斷縱容著那團陰影，讓它說出更加刻薄傷人的話。
克里斯托夫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把莉莉安娜繼續抱進了懷裡，無視了她的掙扎和抗拒，他已經很久沒有在莉莉安娜面前展示這樣不加掩飾的強勢。
莉莉安娜都不知道自己在克里斯托夫的懷裡待了多久，她聞到男人身上她熟悉的、讓人聯想起大海與微風的氣息，而他的心跳也像不疾不徐的海浪，淹沒她，包裹她。
“對不起。”當滋長陰影的情緒終於如退潮一般消失，莉莉安娜開始為剛剛說的話感到懊悔，“我不是故意的，克里斯，我沒有想要指責你，真的。”
“我不想和你說，‘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在承擔一切’‘我們所有人都在陪你一起承擔後果’之類的話，莉莉安，這些話都是廢話，只會讓人越聽越煩。”克里斯托夫沒有立刻放開她，在她耳邊說道，“你需要的是發洩，沒有人生來就知道如何處理上位者的壓力，你不用為此感到驚慌失措。”
男人的話語很冷靜，但同時也溫和，讓莉莉安娜感覺到了被包容的安全，她抬起頭，而克里斯托夫已經熟練地明白這是她想要一點兒更親密的安撫。
他低下頭親吻她的嘴唇，和平時有所不同，今天的莉莉安娜才是拼命地想要索取更多的那一個、似乎想用這種親密去證明，她還真實而正常的存在於愛人的懷中。
“你還記得我剛剛得知我母親死亡真相的時候嗎？以及我意識到這麼多年來她並沒有真正死去、而是在某個地方默默注視著我的時候，”他們安靜地在餐廳的一地狼藉面前緊緊相擁了一會兒，莉莉安娜聽克里斯托夫說道，“你替我流了我沒有流的眼淚，而我知道有朝一日，你也必須成為不能輕易流淚的人，你的眼淚將會成為這個王國最奢侈的東西之一。”
“然後我為我們兩個想了個法子，”克里斯托夫親吻她的額頭，“我們互相替對方發洩這些不能輕易流露的情緒——你早不再是我需要小心翼翼保護的女人，親愛的，我現在需要保護的，是你的心。”
“我只是覺得我現在沒有時間發脾氣，但是我越告訴自己不能生氣，就越生氣。”莉莉安娜想要模仿克里斯托夫的口吻，冷靜地和他描述她這些天越來越嚴重的困擾，但是嘴裡剛剛說了幾個單詞，句尾就已經有了明顯的哭腔。
“但是沒有多少時間了，克里斯，你看看那些人他們居然還做出那麼荒唐的事情，我都不敢想其他地方是不是也有這種事，他們每天到底在我面前說多少謊，我手裡拿到的、眼裡看到的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焦慮發現了一道裂口，它們立刻從莉莉安娜的腦海中奔湧而出，讓她開始了明顯的顫抖。
憤怒讓她大聲喊道：“這些人都不想著怎麼做事，他們只想著騙我！而我居然就真的被他們輕易騙過去了！”
她放任自己在克里斯托夫的懷裡大哭起來，如克里斯托夫所說，她已經很久不允許自己這樣放肆地落淚。
但哭泣是有效的，它覆蓋過了在莉莉安娜的大腦中不絕的倒計時，也沖刷走了如同咒語一般的“還有多少事要做還有多少事忘了做”，她終於在此時此刻只專注一件事，那就是在愛人的懷抱裡嚎啕大哭。
當她抽泣著嘗試自己用手背擦眼淚時，那原本已經膨脹得塞滿整個空口的陰影怪物不見了——它沒有徹底消失，它將永遠存在，只是此刻，它回到了小小的、可以暫時忽略不計的模樣，藏進了莉莉安娜心中的某個褶皺裡。
沒人知道它的本質，它需求的到底是沒有邊界的惡意、天敵是光明和愛意，還是它其實就是個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的影子，因為太想得到溫暖和安全才無法自抑的膨脹。
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暫時消失了，無論是出於恐懼還是出於滿足。
克里斯托夫判斷了一下，他擦擦莉莉安娜的眼淚，然後又用另一隻手捏捏莉莉安娜那隻被割傷的手掌。
“現在，憤怒這把雙刃劍已經割傷了你，”克里斯托夫對莉莉安娜說道，“但沒關係，我們先給它裝好劍鞘，然後再用它，救該救的人，罰該罰的人。”
第255章 雙刃劍（2）
風聲在本次事件中向莉莉安娜展示了它更廣泛的、末世的危險結束也極具實用價值的作用——作為統治者的耳朵與眼睛的延伸，幫助他們監視遠離首都的地方發生的一切，它將作為剝開精心編織、層層上報的謊言的工具，攥在她的手心中。
克里斯托夫知道，莉莉安娜以後會更加依賴這套系統，換句話說，就是更加依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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