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會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些魔礦石的碎片交給妻子——一部分是斯諾懷特家族的慣例恩賞,還有一部分是他們使用平民的狡黠,在下礦時偷偷藏起的碎末。
斯諾懷特家族對於這些碎末的態度是溫和寬容的,只要不大搖大擺地跑到守礦騎士的面前炫耀,騎士們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管理魔礦石產量的家臣略微調整一下損耗的係數,只要交上去的賬是平的,那誰也不想多事。
這麼些年唯一一次鬧到侯爵府的事件,是一個號召力強大的礦工說他家裡認識在西邊米里德做生意的商人,讓大家先把下礦時收集到的魔礦石碎屑以一個相當誘人的價格賣給他,他可以立刻兌現付賬。
一時間不少人都被鼓動了起來,這個礦工甚至還與守礦騎士團的其中一個騎士達成了交易。
在騎士的掩護下,一切都很順利,所有獲得了額外收入的礦工高興得紅光滿面,去酒館都指點明要喝最貴的酒——即使這種為平民開設的酒館裡最昂貴的酒,也只是陳積到即將腐爛的糧食釀成的、多過濾了兩次雜質的辛辣苦酒。
這件事甚至不是管理礦脈產量的家臣發現、然後上報斯諾懷特家族的。因為瑞諾卡的礦脈豐富,有好幾個礦工聚集點,在每年的魔礦石產出帶來的天價收入面前,一點點損耗的浮動實在不值得家臣們傷神。
商人無法直接來礦工聚居地和礦工交易魔礦石碎屑,所以那個聰明的礦工只能把收集到的大量碎屑存放到自己的住處,等冬天再想辦法在收買的騎士幫助下運出去。
當參與其中的礦工越來越多,他不得不去尋求信任的礦工兄弟合作存放這些魔礦石碎屑,自然地,他需要額外支付這些兄弟一些錢,而漸漸地,其中有的人就認為,他們承擔了風險,應該得到更多的利益。
嫌隙就開始在看起來順利合作的背後潛滋暗長。終於有一天,其中一個人聲稱他房間裡的那些魔礦石碎屑被偷走了。
而更多人認為,是這個人找到了另外的商人收購這些碎屑,爭吵由此爆發,衝突不斷升級,終於變成了小團體之間的鬥毆。
如果事情只到這裡為止,那麼位於侯爵府的斯諾懷特侯爵與少侯爵仍然不需要為此費心——礦工打架是多麼稀鬆平常的事情,就算不小心打死打傷了,再招新的礦工來就是了。
當然,為了保持整個家族正直的形象,他們有一筆經費用於補償採礦時受傷甚至死亡的礦工家庭,但聚居地的鬥毆顯然和“因採礦受傷”差了十萬八千里遠。
但被憤怒裹挾的人沒有什麼理智可言,鬥毆不可避免地爆發罵戰。
趕來維持秩序的騎士團立刻就聽到了這些礦工除了在用粗俗的北方俚語攻擊對方之外,還說著聽起來很嚴重的事情——與米里德的商人背地裡交易魔礦石。
魔礦石的邊角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是“米里德”三個字茲事體大,侯爵府處理這件事只花了兩天,年輕的少侯爵親自到了礦脈上一趟。
那一天整個礦脈罕見地停工一日,所有人都沉默地站在廣場上,看著那個被收買的騎士的鮮血流淌過廣場的石磚縫隙。
那是一個嚴寒的秋末,人們的呼氣都會瞬間在空中結出冰晶,但是在少侯爵的水元素魔法下,淌過觀刑者腳邊的鮮血卻保持著熱氣騰騰的溫度。
血腥氣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尖,膽小的人忍不住瑟瑟發抖,沒有人敢抬起頭直視站在高處的少主猩紅色的瞳孔。
斯諾懷特少侯爵只親手殺死了那個背叛了忠誠誓言的騎士,其餘涉事的礦工則由看守礦脈的騎士團處理。
由於參與的人數實在太多,少侯爵寬恕了那些只是單純上交碎屑以換取外快的礦工,只扣除了他們薪酬的四分之一作為懲罰。
而那些參與了存放碎屑和鬥毆的礦工就沒有那麼幸運了,他們沒有被直接殺死,但是在冬日即將到來時被逐出了礦脈聚居地,這些平民是沒有可能在暴風雪肆虐的雪原存活超過一個夜晚的。
這件事之後,礦工們只敢自己偷偷藏起一點碎屑,再不敢把它們集中起來和外面的商人交易。
而騎士團對於那些“礦工頭頭”的關注明顯變多了,被其他礦工愛戴、擁護的礦工,會被他們當做重點監視物件。
“沒有什麼可擔心的,”現在,一個騎士就在認真聽酒館裡那個位於人群中央的中年男人正在對四周說什麼,“要知道,礦脈是瑞諾卡最重要的地方,侯爵比咱們更擔心礦脈的頭頂上破了一個洞。”
中年男人的話引起了不少人的附和,但立刻有人指出:“那個破洞似乎是魔神想開在哪裡就開在哪裡,侯爵也拿魔神沒有辦法呀!”
“是啊,到時候魔獸從那破洞裡爬出來,冰淚一被它們點燃,咱們就全完了!”
“冰淚”,是這些礦工對魔礦石的別稱,它的起源有些諷刺——因為那些偷偷和米里德商人交易魔礦石碎屑的礦工需要掩人耳目,所以他們為魔礦石取了個新名字。
這些人早已因流放雪原而死去,但他們隨口取的名字卻在礦工口中傳遞,大家都覺得這個名字很美,比“魔礦石”這種拗口的音節好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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