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莉莉安娜年齡差距不大,她比我先成婚也不奇怪。”福蘭特咳嗽了一聲,他確實沒有預計到瑪利亞會和他說這種話題,他努力地想對此表現得隨意一些,但臉上還是露出了不自然的神色,“嗯……但你說得沒有錯,這種事……”
“別因為大皇子殿下的事情就小心翼翼地對待我,沒有必要,福蘭特。”瑪利亞放下茶杯,“好啦,我真的只是來提一個可能可行的建議,僅此而已,不要露出這種嚴肅到讓我覺得我是穿著婚紗來逼婚的表情,好嗎?”
“和安德魯普林斯那個混賬沒有關係,”福蘭特知道自己在說謊,他剛剛確實在絞盡腦汁思考該怎麼組織言辭才能讓瑪利亞不回憶起在皇室家宴上被皇太后賜婚又被大皇子當眾直接嫌棄容貌平平的風波往事,“我只是從沒有好好想過這些事情,你說的這些……我會認真對待的。”
“我能再多嘴說幾句嗎?”被福蘭特護送著坐上回宮的馬車之前,拎著裙裾的瑪利亞轉過身來。
“當然可以。”福蘭特回答道。
“這個夏天過得很糟糕吧?我在皇宮裡聽說了一些,下午剛見到你時還是嚇了一跳,我真覺得你該把什麼都丟到腦後面去矇頭睡幾天。”瑪利亞說道,盛夏燦爛的陽光提亮了她因雀斑而顯得不那麼光潔的臉頰,“別的我不懂,也不能隨意置喙,但至少在婚姻這件事情上,你沒辦法讓所有人都滿意的,福蘭特。你知道光是在首都就有多少有皇室血統的小姐想要嫁給你嗎?所以不管你最後選擇誰,都一定有人會失望、會哭泣。”
“所以,你得接受,遇到不管怎麼努力都做不到十全十美的事情是註定的,因為我們都不是在雪地裡隨便奔跑一整天的孩子了。”瑪利亞踮起腳尖,輕輕地用鼻尖蹭了蹭福蘭特的臉頰,“做不到讓所有人都滿意的時候,不妨就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事吧,我希望你過得自在些。至於我之前對你說的那些話……那只是一個提議,如果你有喜歡的人,我會為你祝福的。”
“哎,明明知道你不會因為我說的話就去睡覺,還是忍不住多嘴,總感覺人還沒有老去就已經變得嘮叨了。”瑪利亞扶著福蘭特的手臂上馬車坐好,衝福蘭特露出一個笑容,“那麼學院裡再見了。”
總有一天要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安德魯普林斯給揍一頓,注視著載著瑪利亞逐漸消失於視野的馬車,福蘭特心裡想。不僅是為了他之前當眾用外貌羞辱瑪利亞,還因為他輕佻到敢單獨把私人舞會的請柬發到已有婚約的莉莉安娜手裡,他把斯諾懷特家當做什麼!
“你還好嗎?”聽到莉莉安娜說話,福蘭特才意識到自己又走神了,他最近走神的時候明顯增加。
“你剛剛的表情……”莉莉安娜欲言又止,在她看來,福蘭特剛剛好像在為什麼事情惱火,難道是因為她把話題轉向那位女官小姐?但在誇了她優雅端莊之後她就什麼都沒有說了呀,他們一路沉默著走了一小段。
“沒什麼,”福蘭特很快回答道,“你回去休息吧——對了,皇宮裡送來的那枚胸針,女僕們還要打理保養它一下,她們處理好了會送到你房間去的。”
真講究啊,怪不得那一大堆珠寶首飾無論什麼時候看都覺得閃瞎雙眼,背後都是數不盡的人力物力財力,莉莉安娜心裡一邊想一邊隨意地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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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梅根被召喚去福蘭特的書房時已經是深夜,她剛剛推開門就沒忍住打了個寒噤,從門縫裡溢位如白煙一樣的霧氣,與此同時,她還感覺到臉頰上傳來了明顯的刺痛,在如此首都如此炎熱多雨的夏天,她卻覺得自己正在推門進入瑞諾卡無邊無垠的冬季雪原。
少爺還在看著那枚被他放在懸空水球裡的玫瑰胸針,梅根無聲地想要退出房間等候,卻聽到福蘭特開口說道:“留在這裡吧,怕冷就去窗戶邊待著。”
女僕點頭,她注視著那枚包裹著胸針的光滑水球正在以極快的速度結冰,而就在半透明的脈絡碰觸到胸針表面的一瞬間,她確信自己聽到了清脆的、彷彿什麼東西從中裂開的聲音,即使穩重如她也不由得心頭一顫,福蘭特少爺要用魔法摧毀如此美麗的首飾嗎?
但很快她發現,發出碎裂聲響的不是首飾本身,而是已經基本在它周圍凝固的冰球,透明的水正在重新填充起冰的間隙——又或者說,接觸到玫瑰的瞬間冰被融化成了水。
梅根感覺到屋子裡的溫度還在下降,冰的脈絡又一次延展向玫瑰看起來脆弱易折的枝葉,然後是又一次的碎裂,如此重複了三次,在梅根都有點感覺不到自己手指的存在時,玫瑰胸針終於還是被完整的包裹在了圓形的冰球中,書房的燈光照射讓身處堅冰之中的它泛出朦朦朧朧的光暈。
半晌,冰開始憑空消失——如果莉莉安娜在,她大概會條件反射般想到這個現象在她從前的世界被命名為昇華,固態冰直接變為氣態過程中吸熱,所以房間裡的溫度更低了。好在這個過程沒有持續很久,梅根注意到和剛剛抗拒周圍結冰一樣,首飾外面那一小圈冰消失的速度要慢一些。
“聊勝於無吧。”她聽福蘭特最後評價道,說完這句話後他沉默了一秒,看向梅根,“接下來的要求,我允許你拒絕。”
“您請吩咐,少爺。”梅根柔順地回答。
“脫下手套把它拿起來,這可能對你造成傷害,甚至威脅你的生命,不論發生什麼,我保證你和你家人會得到足夠的獎賞。”福蘭特語氣平靜地陳述道,“你可以拒絕,然後離開,忘記今天在這裡看到的一切,但如果讓我聽到有任何相關的流言——”
“您可以沒有任何顧慮地處決我,少爺。”梅根點頭,適時替主人說完殘忍的話也是女僕的職責。
她猶豫了一下,玫瑰花瓣令人心醉的紅色此刻在她眼中多了一種妖冶的意味,讓她聯想到被尖銳物體劃破指尖後緩緩滴落到地毯上的血。
更多場景從模糊的光影中清晰起來,是那個小小的、在風雪中總是搖搖欲墜卻一直沒有塌下的小屋,是高高的、抬起頭直到脖頸痠痛才能看到頂端的府邸,然後是一些面容,已經記不真切的父母,上一次見到還是在冬天的哥嫂,最後居然是劈啪作響的柴火上被撒上了鹽的雪狸鼠。
她想起莉莉安娜小姐在馬車上用期待的語氣說,聽起來很好吃——其實味道並不好,雪狸鼠的肉非常粗糙,只是勉強能入口果腹的程度。
福蘭特看著梅根緩慢地向桌上的胸針伸出手,她的手指在因為他說的話微微顫抖。胸針上同時存在保護魔法和詛咒的可能性非常小,但福蘭特還是希望由一個完全不會魔法的人代替莉莉安娜先接觸一下它以防萬一,畢竟他並不精通那些禁止寫入公開書籍的旁門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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