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睜大眼睛,不斷滾落的眼淚讓眼前的一切更加搖晃不定。一大束一大束的粒子消失了,在瞳孔的虛焦中變成了一顆顆恆星。莉莉安娜看到小小的行星屬於自己的軌道上優雅地滑行——以及跳躍,每一次躍遷都會伴隨黯淡或閃爍。
星系最外側的行星在崩落、逃逸、跌入洪流,自顧自旋轉的恆星也振動起來,星系在絢爛的光暈和轉瞬的黑暗中融合……就像在跳舞……無數顆小球在跳舞……最後化為兩顆以彼此中軸某一點旋轉的、璀璨的星星……
一聲巨響,如同隕石投入湖面驚破假象。耳朵突然被獵獵風聲灌滿了,因為幻覺而延遲的疼痛和寒冷堆積起來洶洶湧入她的感官。莉莉安娜恐懼地抽噎了一聲,她現在只能回憶起人生最初獲取安全感的方式——蜷縮起來,尋找熟悉的氣息,溫暖的地方……想要躲進母親的懷抱。
媽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她鈍鈍地想起來這件事。但是臉頰邊上真的好像什麼東西,觸碰起來是溫熱的,不是金屬,像人的皮膚……她抬不起手,只能用臉頰去感受,嘴唇邊是一點點和四周不一樣的粗糲,像是一道還沒有來得及被時間抹平的疤痕。
“噓……別朝下看。”感覺到了莉莉安娜想要看四周,因為抱著她騰不住手的男人只能用額頭頗為強勢地抵住她以微弱的力道想要亂動的腦袋。其實他大可以只用風托住她,但他覺得她一定會覺得害怕,因為剛剛哪怕是短暫失去意識的那幾秒鐘,她的身體都在用最後的本能想要抓緊他。
“蘭斯……洛特?”因為距離太近,莉莉安娜失焦的瞳孔只能看到一片近在咫尺的深藍色。她費力地眨了眨眼睛,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把流出眼眶的滾燙眼淚抹到對方的鼻樑上。“是你嗎……我看不太清楚……”
“是我。”克里斯托夫把自己的頭朝後仰了一下,他想用風給莉莉安娜擦擦眼淚,但又覺得她已經再也禁不起任何外力了。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腕上是一圈通紅起泡的燙傷,雙腳上滿是泥土和雜草,臉上除了淚痕之外也是肉眼可見地擦傷碰傷——他不知道女孩單薄的睡裙下面還藏了多少傷痕,自己這樣抱著她會不會給她帶來更多的痛苦。
“別放開我……太高了……我有點害怕……”感覺到蘭斯洛特的手要有鬆開她的跡象,莉莉安娜趕緊揪住了手下能抓到的衣服。
“好。”莉莉安娜覺得自己用盡了全力,克里斯托夫卻覺得她的手只是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摸了一下,但他還是立刻順應了莉莉安娜的要求,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讓她的腦袋像最初一樣靠在自己的頸窩邊,“要是還害怕就閉上眼睛吧。”
“我的女僕……還被他們押在裡面,救救她。”莉莉安娜開始費力地從腦子裡蒐羅剛剛發生的一切,她覺得自己堅持不了太久了,在她暈過去之前,她一定要把情況說一遍以爭取蘭斯洛特的信任,“她只是請他們等……我也是……我不會魔法他卻說……說我觸發警戒……要處決我……我沒有……我從吃過午飯後就不舒服……凱特……”
“我知道,我知道,我收到你女僕的訊息就趕過來了。”克里斯托夫覺得莉莉安娜的眼淚在順著他的脖頸往下滾,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讓從空中落下的雨沾溼衣衫了,女孩剛剛留在他臉頰的淚水也已經失去了溫度,讓他在此刻感受到一點溼漉漉的寒意。
她在他的懷抱裡已經虛弱到會因為呼吸發抖,卻還在斷斷續續地要把話堅持說完。克里斯托夫意識到在沒有得到確切的保證前她都不會感覺到安全,這才是她忍耐著痛苦還要保持清醒的原因。
“我和那個傳信的女僕都是你的證人,”雖然很想先處理地上的那個人,他還是耐心地看著莉莉安娜的眼睛說道。“不管在誰面前,我都會為你作證。”
“還有……我的女僕……”她的嘴唇又蹭到了他夏巡時添在脖子上的那道長而淺的傷疤。
“好,女僕,你醒過來就能看到她了。”克里斯托夫想要儘量安撫莉莉安娜,但因為她“不要放開我”的要求又空不出手。在這個時候他突然想起,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每一個只能在窗邊等待父親凱旋的夜晚,母親會在哄他入睡的末尾在他額頭上留下一個吻,然後向他保證父親一定會平安地歸來。
莉莉安娜額頭的皮膚感受到了一些不屬於自己的溫度,它們溫吞地撫平了不遠處擦傷的刺痛。
“我向你保證。”她終於聽到了自己最想聽到的話,至此,可以放任自己的意識從風中墜落了。
第26章 不眠夜(1)
從斯諾懷特小姐來到首都的那天起,管家和女僕長就知道這座別邸一定會在某個時候迎來這位未來女主人的到訪。
他們為大廳更換了更加華麗的寶石彩燈,在得到主人的允許後,又指揮著男僕們將那些看起來有些猙獰的、掛在走廊做紀念的魔物頭骨收進倉庫,換上從賽爾斯的公爵府運來的各種用明亮色彩描繪天空、海洋、陽光和花海的名家畫作。
雖然冬天還沒有到來,但從瑞諾卡專門訂購的毛毯也已經被女僕清洗打理完畢了,鋪在大廳裡就像是把沙灘直接搬了過來似的。因為很容易勾起思鄉之情,毛毯只試鋪過一次就被妥帖收了起來,只等斯諾懷特小姐來作客時才用。
未來女主人到來的那天必然是要忙得人仰馬翻的,所有的僕人都做好了覺悟,哪怕是每回多幹一點兒活就會嘰嘰歪歪個沒完的首席男僕也不例外。
但今天她到來的方式還是超過了所有人的想象:從主人懷抱著被他的外套裹住、已經完全陷入昏迷的斯諾懷特小姐,直接用風轟開別邸大門時,整個別邸就陷入了混亂。
在別邸工作的僕人不多,好在管家指揮得力:首先通知廚房暫停按計劃準備晚餐,再終止一切的例行整理清掃;男僕們直接聽從管家安排,他們主要負責傳遞資訊,說話最利落的機靈鬼被馬伕帶著前往斯諾懷特府,治療師以最快的速度被傳召來。
女僕長則帶著幾位資歷最老的女僕上樓侍奉;廚娘在接到指示後廚房按照治療師建議的選單重新開始準備晚餐,治療師則在被日常好好維護的煉藥室內進行藥劑的熬製;一批下人在首席男僕的帶領下開始迅速整理客房,剩下的幾個隨時待命。
“斯諾懷特小姐今天就在少公爵大人的房間裡歇下不再挪動了,只為斯諾懷特少侯爵大人準備一間客房即可。”平日裡只能待在地下室清洗廚房地板的粗使女僕也被臨時徵用了,沒有來得及換上符合在樓上行動的女僕裝扮,穿著粗麻布長裙的年輕姑娘緊張地向首席男僕傳達來自女僕長的指示。
“那大人不休息嗎?還是需要準備兩個房間啊?”首席男僕不耐煩地搖頭,“去去,別添亂。”
“管家先生是這麼交代的。”她這樣的底層女僕素日里是不敢頂撞高高在上的首席男僕的,但在僕人的生態圈裡,除卻主人的直接指示,管家的話才是金科玉律,粗使女僕鼓起勇氣重複說道,“管家先生讓你收拾完一個客房就下樓去負責佈置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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