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操作失誤。李雲辰的眼底深處,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過,快得如同幻覺。這是人為放置的助燃劑!
熱風捲著沙礫和焦糊味,吹過這片殘骸。李雲辰像被風沙迷了眼,揉著眼睛,又像個無頭蒼蠅般在原地茫然地轉了兩圈,最終拖著那條“傷臂”,一步一挪地,徹底消失在了街角蒸騰的熱浪和喧鬧聲裡。他低垂的視線掃過地面,記下了幾處油灰殘留的位置,還有守衛重點看押林濤離開的方向。
炎火城的地牢深埋在堅硬的赤色岩層之下,隔絕了地面的酷熱,卻蒸騰著另一種令人窒息的氣息——那是黴爛、血腥、排洩物混合著絕望的味道,濃得化不開,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進入這裡的人的心頭。空氣潮溼而冰冷,凝結的水珠順著粗糙的石壁緩慢滑落,滴答、滴答,在死寂中是唯一的節奏,敲打著神經。
僅有的光源,是甬道兩側牆壁上相隔甚遠才有一盞的獸脂火把。它們掙扎著燃燒,昏黃的火苗在潮溼陰冷的空氣中扭曲跳動,將看守們拖長的、不斷晃動的詭異影子投在冰冷粗糙的巖壁上,像無數伺機而動的鬼魅。守衛沉重的腳步聲在幽深的甬道里迴盪,鐵甲摩擦的刺耳聲響和偶爾不耐煩的呵斥聲,更加重了這裡的陰森。
李雲辰縮在甬道入口的陰影裡,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他身上那件破舊的外衫滿是塵土,手臂上的“燙傷”布條被他刻意弄得更髒汙破爛,臉上也蹭了幾道黑灰,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在廢墟旁時更加落魄狼狽。他懷裡緊緊捂著一包東西,像是怕被守衛搶走,又像是護著唯一的救命稻草。
終於,一陣更響的鐵甲碰撞聲由遠及近。兩個守衛罵罵咧咧地拖著一個空了的木桶走過來,顯然剛清理完某個牢房。其中一個絡腮鬍守衛瞥見陰影裡的人影,立刻凶神惡煞地吼道:“喂!那邊那個!鬼鬼祟祟幹什麼?滾開!”
李雲辰像是受驚的兔子,猛地一哆嗦,抱著懷裡的東西往前小跑兩步,差點摔倒。他揚起一張寫滿驚恐和哀求的臉,聲音帶著哭腔:“大、大人!行行好!俺…俺是白天鍊金坊那邊炸傷的…俺…俺認識那個被抓來的南域林濤大哥…他、他以前給過俺飯吃…俺聽說他關這兒了…您行行好…俺就送點…送點自己採的草藥…給他抹抹傷…”他語無倫次,笨拙地想要表達,指著自己手臂上纏著的、還在滲著可疑黃水的布條,“俺、俺知道錯了…不該去湊熱鬧…但林大哥他…他是個好人啊大人!”他一邊說,一邊笨拙地試圖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布包。
“好人?”另一個瘦高個守衛嗤笑一聲,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李雲辰臉上,“炸了古河長老的工坊,害死害傷那麼多人的‘好人’?呸!滾蛋!再囉嗦連你一起關進去!”他粗暴地伸手去推搡李雲辰。
李雲辰一個趔趄,懷裡的布包“啪”地掉在地上,散開一角,露出裡面幾片蔫了吧唧、沾著泥土的不知名草葉,還有一小塊灰撲撲、像是土坷垃的東西。
“俺的…俺的藥…”李雲辰哀嚎一聲,不管不顧地撲在地上,用身體擋住守衛踢過來的腳,手忙腳亂地把那些草葉和那塊不起眼的“土坷垃”胡亂攏回布包裡,死死抱在懷裡。他蜷縮在地上,像只待宰的羔羊,承受著守衛的唾罵和踢打。
“媽的,晦氣!”絡腮鬍守衛厭惡地啐了一口濃痰,那口帶著濃重煙味的腥臭黏液,精準地落在李雲辰的脖頸上,黏膩冰涼。“趕緊滾!再讓老子看見你在這附近晃悠,打斷你的狗腿!”
瘦高個守衛也厭惡地揮揮手:“快滾快滾!拿著你那破爛玩意兒滾蛋!”
李雲辰被打得縮成一團,抱著那包“藥”,連滾帶爬地往後縮,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直到退回到更深更暗的甬道拐角陰影裡,才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喘息,身體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
守衛罵罵咧咧地走遠了,腳步聲消失在甬道深處。
李雲辰瞬間停止了顫抖。他抬手,面無表情地抹掉脖子上的汙穢。黑暗中,那雙眼睛銳利如鷹隼,飛快地掃過剛才自己撲倒的位置。就在守衛踢打他、他“慌亂”地保護布包時,那包東西已經巧妙地滑到了距離林濤所在牢房鐵柵欄底部不足半尺的地方!藉著剛才守衛踢打他時身體的遮擋,他早已看清了牢房的位置——就在這條甬道左側的第三間。
守衛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李雲辰如同壁虎般緊貼著陰影處的巖壁,無聲無息地挪動到那間牢房的鐵柵欄旁。他蹲下身,飛快地將布包從柵欄底部的縫隙塞了進去,動作迅捷如電,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牢房內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甬道遠處火把投來的極其微弱的光線,勉強勾勒出角落一團巨大黑影的輪廓——那是蜷縮著的林濤。他似乎睡著了,或者因為傷痛和絕望陷入了昏沉,對柵欄外的動靜毫無反應。
李雲辰沒有停留,更沒有試圖呼喚。確認布包進入牢房後,他再次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迅速退回到甬道入口的陰影中,然後抱著手臂,一瘸一拐地、低聲啜泣著離開了這如同墓穴般的地牢入口。
陰暗潮溼的牢房裡,時間彷彿凝固。不知過了多久,角落那團巨大的黑影動了一下。沉重的鐐銬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林濤緩緩抬起頭,亂髮遮蓋下的臉上,白日里憤怒的血紅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種沉重的疲憊和烙鐵留下的灼痛帶來的抽搐。他粗重地喘息著,喉嚨幹得像要冒煙。
昏暗中,他模糊地看到鐵柵欄底下多了一個小小的灰色布包。他愣了一下,昏沉的腦子反應了片刻。白天那個抱著燙傷胳膊、在人群中畏縮的身影閃過腦海……是那個小子?林濤掙扎著,拖著沉重的鐐銬,發出刺耳的刮擦聲,艱難地挪動龐大的身軀,一點點蹭到柵欄邊。每動一下,被反擰過的臂膀和腰背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他伸出那隻被鎖鏈磨破皮、滿是乾涸血汙的大手,費力地夠到了那個布包。手指觸碰到裡面蔫蔫的草葉,還有一塊硬邦邦、帶著泥土氣息的東西。林濤咧了咧嘴,牽扯到臉上的傷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氣。他認得其中幾片草葉,是城外荒野裡常見的止血草,雖然蔫了,聊勝於無。至於那塊硬土疙瘩……他隨手將它扒拉到一邊,大概是小子的心意,怕他餓著?林濤心頭湧起一絲複雜的暖意,混著巨大的苦澀。
他靠在冰冷的柵欄上,撕下自己破衣服上稍微乾淨點的布條,用口水潤溼,艱難地清理著臉上和手臂上最嚴重的幾處傷口,然後笨拙地將那些蔫巴巴的草葉揉碎,敷在傷口上。清涼的感覺稍稍緩解了灼痛。處理完,他疲憊地閉上眼,感覺力氣隨著傷口的處理又流逝了不少。
就在他意識有些模糊,幾乎要再次昏睡過去時,眼角餘光似乎瞥到了什麼。那點微弱的光亮來自被他扒拉到牆角的“土疙瘩”。一絲極其慘淡的月光,不知從地牢深處哪個通風石縫的極限角度艱難地擠了進來,像一道虛幻的銀線,恰好落在了那不起眼的硬塊上。
林濤本不想理會。但那光……似乎不太對。
他皺了皺眉,強撐著再次挪過去。藉著那道虛弱的月光,他看清了——那根本不是土塊!而是白天他在爆炸廢墟里沾上的那種粘膩的油灰!不知怎麼被那小子弄了進來,還混了東西進去,變得硬邦邦的。此刻,月光之下,那油灰的表面,竟然浮起一層極其詭異的、近乎透明的淡紫色光暈!那光暈如同活物,微弱地流轉著,帶著一種非人間的、令人心悸的冰冷質感。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那光暈彷彿被什麼吸引,正絲絲縷縷地朝他敷著草藥的傷口處匯聚!傷口上沾染的汗水、滲出的血絲,彷彿成了這詭異紫光的通道!
林濤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白日的憤怒和此刻的寒意瞬間衝散了所有疲憊。他猛地將那塊散發著不祥紫光的油灰狠狠攥在手心,指關節捏得發白。鐵青的臉在昏暗中扭曲,白天古河長老那張道貌岸然的臉和袖口一閃而逝的詭異紫紋,無比清晰地撞進腦海。
“操!”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困獸咆哮的怒罵,終於從他緊咬的牙關裡迸了出來,重重地砸在死寂的牢房牆壁上,又被冰冷的黑暗無聲地吞噬。“古河老狗……你他媽給老子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