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吉齊的晨霧從山谷間升起來的時候,像一鍋正在煮沸的牛奶,把整片雨林籠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之中。
李琰戰在一座山丘的頂部,雨水從灌木叢寬大的葉片上滴下來,打在他頭盔上發出噗噗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敲鼓。
山的另一側,山谷裡是一片開闊地,開闊地中央散落著幾十個礦坑,礦坑的邊緣堆著被挖出來的碎石和泥土,像一堆堆被螞蟻棄置的土丘。
礦坑之間有幾排簡陋的工棚,用木板和鐵皮搭建,屋頂上覆蓋著綠色的塑膠布,塑膠布在雨中噼裡啪啦地響。
內維斯站在他旁邊,迷彩服被雨水浸透,貼在皮膚上,露出肩胛骨和胸肌的輪廓,像一尊泥塑的雕像。
“礦區東邊有三座工棚,裡面有大約三十個礦工。西邊的坑道口有兩個武裝人員在站崗,武器是AK-47。”內維斯壓低聲音說話,雨水從帽簷滴下來,順著鼻樑流到下巴,再從下巴滴到地上。
礦區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油畫,那些礦坑和工棚的線條在霧氣中模糊不清,只有礦坑邊緣的碎石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
“護礦隊多少人?”
內維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在膝蓋上攤開。地圖是布吉齊地區的礦權分佈圖,用紅筆標註了各個礦點的位置和武裝力量的部署。“情報顯示,這個礦點的老闆在當地很有勢力,手下至少有二十個武裝人員,分散在礦區的各個位置。”
李琰的目光在地圖上那個被紅筆圈出來的礦點上停留了片刻。“這個礦點的錫礦石品位是多少?”
“品位很高,據盧安達發展局的資料,平均品位超過百分之三。手工開採都能賺錢,如果上機械化開採,利潤更高。”
“所以盧安達政府想把它收回來。”
“對。卡加梅總統的礦產整合計劃,第一步就是把所有私人礦權收歸國有,然後統一發包給有實力、有技術、有資金的大公司開發。”內維斯的語氣裡透出不屑,“這些私人礦主肯定不願意把嘴裡的肉吐出來。所以政府需要我們的人來當打手。”
李琰淡淡一笑,“走吧,下去看看。”
兩人從山丘上滑下去,沿著一條泥濘的小路朝礦區的方向走去。
礦區的入口是一道簡易的鐵絲網門,門是用木樁和鐵絲編的,木樁已經腐朽,鐵絲也已生鏽。
門口站著兩個武裝人員,一個年紀大些,四十多歲。另一個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臉上還有沒褪乾淨的青春痘。兩人都穿著破爛的軍裝,肩上扛著AK-47,槍口朝下,沒有舉起來。
“站住。”年紀大的那個舉起AK-47,槍口指向李琰的胸口。“這裡是私人領地,外人不得入內。”
李琰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盧安達發展局的證件,遞過去。“我是盧安達發展局的礦業專員,來檢查礦區的生產情況。”
那人接過證件,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他顯然不識字,只是在裝樣子。“沒有老闆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那給你老闆打電話。”李琰收回證件。“我就在這裡等。”
那人猶豫了一下,轉身走進工棚。
幾分鐘後,他從工棚裡走出來,身後跟著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油光發亮,皮鞋擦得鋥亮,在泥濘的礦區裡顯得格格不入。
“李先生。”他走到李琰面前,伸出右手,嘴角掛著職業性的微笑。“我是布吉齊礦業公司的總經理讓-克洛德。我們老闆去基加利了,讓我接待您。”
李琰握住他的手,感覺到他手指上厚厚的繭子。
“讓-克洛德先生,我今天來是奉卡加梅總統的命令,對布吉齊地區的礦區進行摸底調查。我需要你們礦區的生產資料、工人名冊、以及所有與礦權相關的法律檔案。”
讓-克洛德的笑容變得生硬了一些,像面具後面的肌肉在抽搐。
“李先生,這些資料是商業機密,不能隨便透露給外人。您要是有政府的手令,請出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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