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街道上的路燈亮起昏黃的光暈,將店鋪招牌的輪廓投射在玻璃窗上,變成一組模糊的倒影。
“你在這邊,有沒有交到什麼朋友?”李琰忽然問。
“有幾個關係不錯的同學。”李墨想了想,“有個從北方來的叫高遠,家裡是造船廠的,對船舶構造特別懂。還有一個叫陳海生,祖上三代都是漁民,航海技能很好。還有……”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有一個教官,姓方,對我挺照顧的。有一次我體能測試沒達標,他私下給我加練了一個月。”
“方教官是什麼人?”
“退役的海軍陸戰隊軍官,參加過亞丁灣護航。身手很好,教我們近身格鬥和偵察戰術。”李墨說著,眼裡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種敬佩的光,“他講課從來不用PPT,全憑記憶畫戰術圖,每一張都精準得像打印出來的。”
李琰看著弟弟提到教官時眼裡的光,嘴角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這個弟弟,從前在馬島時總是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似乎什麼都提不起他的興趣。現在看來,他只是沒有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向。
“喜歡這裡嗎?”李琰問。
李墨認真地想了想。“喜歡。以前在馬島的時候,我總覺得……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在家裡,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都有自己的位置,就我沒有。來到這裡之後,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跟周圍的人在同一個步調上往前走,不用想別的,就是訓練、學習、把自己變得更強。”
他說這些話時,眼睛裡映著餐館頂燈發出的暖黃色光芒,那種光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沉穩了幾分。
“爸讓你什麼時候回去?”李琰問。
“明年我們的兩艘052D驅逐艦就能下水,我會上艦實習。”李墨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估計還有個一年,就應該隨艦回馬島了”
“對了,”李墨放下酒瓶,“你剛才說你在非洲那邊的專案結束了?”
“在莫三比克那邊的農業專案已經進入正軌了,不需要我再盯著。剛果金那邊3的事情也基本理順了,馬肯加現在自己能穩住局面。”李琰夾起一塊裡脊肉,“接下來可能會去一趟沙阿,跟哈立德那邊有些後續的事情要對接。”
“石油的事?”
“算是吧。”李琰沒有詳細解釋,只是說,“現在國際油價的波動很大,我們跟沙阿和俄羅斯那邊有一些協同的安排,需要有人在中間協調。”
“哥,有句話我一直想問。”李墨放下筷子。
“問。”
“你一個人在非洲那幾年,……辛苦嗎?”
李琰拿著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後夾起一塊帶魚放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完嚥下,才開口:“說不上辛苦,只是有時候會覺得……”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覺得像是踩在一根鋼絲上走,不知道哪一天會掉下去。後來習慣了就不覺得了,鋼絲踩久了,也就跟平地差不多了。”
他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口。“在這個家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找到了你的路,這就挺好。別管那條路上有什麼,走就完了。”
李墨看著哥哥側臉在燈光下投出的陰影,那張臉上的線條比從前更加分明瞭,眼尾處多了幾道細紋,像是被長時間的勞頓和思慮刻進去的。
他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端起面前的啤酒瓶,朝李琰的方向舉了一下。
兩瓶啤酒在桌面上方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很輕,卻在那個傍晚的小餐館裡迴盪了片刻才消散。
李琰在軍官學校附近的一家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便驅車離開了。
李墨站在學校側門外的街道上,看著那輛深灰色越野車匯入晨光中稀疏的車流,尾燈在轉彎處閃了兩下,然後消失在城市街道的拐角。
他轉身走回校門,沿著那條種滿木麻黃的主路向宿舍樓走去。
晨風從海面吹來,帶著鹽和藻類的氣息,將葉片摩擦的沙沙聲灌滿耳道。操場上已經有早起的同學在跑步,步子踏在塑膠跑道上的聲音均勻而有力,像一種沉默的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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