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內壽一不只是在試探他的膽量與能力,同樣,也在試探在座的鳩彥王與景仁親王,這兩位皇室成員的態度。
這時,朝香宮鳩彥王,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地放下了手中那雙黑漆鑲金象牙筷。
筷尖,輕輕落在那個同樣名貴的,雕琢成鯉魚躍浪形態的青瓷筷枕上,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咔”。
“寺內大將所言,確是實情。”
鳩彥王開了口。
不急不躁,不顯山不露水,與一開始剛到憲兵司令部,與周正青針鋒相對的神態截然不同。
他說話時,並未看向任何人,眼簾微垂,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碟如藝術品般精緻的“鯛魚薄造”上。
半透明的魚肉被片得薄如蟬翼,鋪成綻放的牡丹狀,肌理間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他凝視著,彷彿在鑑賞一幅雪舟的水墨名作。
“戰場繳獲物資的處理,向來棘手。”他緩緩道。
“軍部明令,無論是敵國軍械,戰略原料,還是民用大宗商品,凡有軍事價值或經濟價值者,均須統一回收,造冊登記,依令轉運後方,或就地組織力量進行“再開發”。
實在無法利用的,也需由工兵徹底銷燬,以防資敵或落入不軌之徒之手。”
鳩彥王略微停頓,似乎在給眾人時間消化這段官方式的表述。
然後,話鋒以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引入了一絲現實的幽暗縫隙。
“然,實際操作中,困難重重。”他抬起眼,目光先平靜地掠過寺內壽一那張寫滿期待,精明與某種狂熱算計的臉。
寺內壽一那張臉在聽到“困難重重”四字時,肌肉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
最終,鳩彥王目光落在了周正青面上。
“戰線綿長,我軍攻城略地,所獲物資如山如海,品類繁雜,清點,轉運消耗人力物力無數,更有諸多繳獲,於我軍制式不合,或缺乏相應維護能力,堆在倉庫,日曬雨淋,徒然鏽蝕損壞,實為可惜。”
他話語的平鋪直敘中,開始滲入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體恤”。
“若能以妥善,隱蔽之法。”他特意加重了“妥善”與“隱蔽”二詞的讀音:“將這些於我門“無用”之物,透過某些。。。
可靠的渠道,轉化為前線將士們急需的藥品,被服,乃至部分精細糧秣。。。
那麼,於穩定艱苦征戰之軍心,維持皇軍持續作戰之戰力,確有益處。
將士們在前方浴血,為國奉獻,後方理當體恤,為其解決一切後顧之憂。
“只是。。。。此事需萬分謹慎。步步皆需思慮周全,不可落人口實,更不可授人以柄。”
鳩彥王的目光似乎變得悠遠,聲音也壓低了些許,彷彿那些陰影中正潛伏著無形的監視者。
“軍部參謀本部那些參謀們,內務省警保局,外務省。。。乃至那些無孔不入,總想挖掘些“內幕訊息”的新聞記者,與那些在議會中自詡清流,動不動就要質詢內閣的政客們。。。
多少雙眼睛,可都亮著,盯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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