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31日,農曆丁丑年正月初一。
南京城的清晨,是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到來的。
沒有記憶中劈啪作響的爆竹聲,沒有孩童們穿著新衣追逐嬉鬧的笑語,甚至連往日清晨此起彼伏的雞鳴犬吠都消失了,彷彿整座城市的聲音都被前兩天的戰火抽乾了。
李守仁蜷縮在“蘇州同鄉會”難民收容所一角,身下是鋪了薄薄一層稻草的冰冷地磚。
他緩緩坐起身,一股混合著黴味嗎,汗臭和若有若無的屍鹼氣味的空氣鑽入鼻腔。
這是難民區裡特有的、無法驅散的味道。
他推開那扇幾乎要散架的木門,一股更強的,來自街道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風中夾雜著更復雜的氣味。
木材燃燒後的焦糊味,某種甜膩中帶著腐爛的怪異氣味,那是尚未清理完畢的屍體在低溫下緩慢分解產生的。
腳踩在街道上,觸感是複雜的。
凍得硬邦邦的土地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混雜著碎磚,瓦礫,彈殼和不明黑色物質的灰塵。
每走一步,鞋底都會傳來嘎吱嘎吱的細微聲響,彷彿踩在城市的骨骼上。
目光所及,盡是斷壁殘垣。
曾經熟悉的街巷已無法辨認,許多房屋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樑倔強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牆壁上千瘡百孔,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那場慘烈的攻防戰和隨後的暴行。
幾面日丸旗突兀地插在廢墟的高點,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像傷口上長出的怪異菌類。
一些膽大的市民,或許是受昨天貼出的那張由日本憲兵隊署名的“安民告示”蠱惑,或許是思家心切,也或許是僅僅想找點賴以生存的物資,已經三三兩兩地出現在街上。
他們的動作遲緩而警惕,像受驚的兔子,眼睛不停地掃視著四周。
李守仁看見一個老婦人,正用一根木棍,顫抖著翻扒著一處倒塌的屋樑,嘴裡喃喃地呼喚著某個名字。
不遠處,幾個男人默默地從瓦礫下拖出一具已經僵硬,覆蓋著白霜的屍體,用一張破草蓆草草裹了,抬到一輛手推車上。
車上已經堆了三四具類似的遺體。
沒有人哭泣,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車輪碾過碎石的碌碌聲,那聲音在死寂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更遠處,在一條主幹道旁,景象更加“有序”也更具諷刺意味。
上百名華夏民工,在十幾名持槍日軍的監視下,正麻木地清理著堵塞街道的廢墟。
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和搬動重物的悶響不絕於耳。
廢墟中央,架著一口巨大的行軍鍋,鍋下柴火噼啪作響,鍋裡翻滾著渾濁不堪的粥狀物,散發出一種混合了黴米,爛菜幫子和也許是一點鹽巴的,難以形容的氣味。
一些完成了一段勞作的民工,正排著隊,手裡端著破碗,眼巴巴地望著那口鍋。
他們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有一種被飢餓和疲憊磨平了一切的麻木。
李守仁的腸胃一陣劇烈的抽搐,強烈的飢餓感讓他眼前發黑。
他已經兩天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食物了,安全區裡每日配給的稀粥只能勉強吊著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