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陰影恰到好處地遮掩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高速運轉的思緒。
當週正青重新抬起頭時,那片陰影消散,目光已恢復清澈平靜,如同秋日午後無風的深潭,表面波瀾不興,映照著溫暖的火光與長輩關切的臉龐,深處卻潛藏著難以測度的暗流。
那目光中帶著晚輩接受尊長教誨時應有的誠懇與謙遜,但又不失自身身份帶來的那份從容與尊嚴,恰到好處地維持在“受教”與“不卑”的平衡點上。
“大將教誨得是。”周正青開口,聲音清朗而穩定,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質感,卻又沒有絲毫輕浮。
“拓人年輕氣盛,慮事不周,行事魯莽,只圖一時之快,險些釀成大錯,有負家族期望,更辜負了陛下信賴。
此次教訓,銘感五內,日後定當謹言慎行,步步為營,凡事三思而後行。”
他語速平緩,措辭恭謹,完全符合一個“闖禍後受到長輩點撥而幡然醒悟”的年輕貴族少爺形象。
說到此處,他有意停頓了一下。
這個停頓很短,在正常交談中幾乎難以察覺,或許不超過兩秒。
但在這間被爐火和無聲權謀所充塞的大廳裡,在這兩張擺著精緻菜餚的矮桌旁,在寺內壽一和旁邊那位一直沉默品酒,目光深邃的朝香宮鳩彥王這兩雙閱盡風雲,洞察人心的眼睛注視下,這兩秒鐘被無形地拉長了。
長得足夠進行一次電光火石般的利弊權衡,一次對當前微妙局勢的重新評估,一次對對方底線與期待的再次試探,乃至一次對遙遠未來的模糊推演。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誠地看向寺內壽一,隨即又轉向旁邊那位一直靜坐如山,只是偶爾小酌,目光卻從未真正離開過這場對話的鳩彥王。
“其實,經過南京此次。。。風波,拓人亦深感,帝國偉業,如涉大川,千頭萬緒。
許多大事,牽一髮而動全身,往往盤根錯節,非一人一時之智勇可輕斷。
尤其涉及軍國大計,派系平衡,國際視聽,更需如履薄冰,謀定後動。
拓人以往,過於著眼於區域性之得失,計較一時之勝負,確有不妥。
日後,自當收斂心性,於戰略大局上多向大將,親王殿下及諸位前輩請教學習,於具體事務。。。若非職責所在,軍令明確,定當謹守本分,不再輕易僭越插手。”
能不認錯嗎?
自己極可能被這些老狐狸聯合演了一手!秀了自己一臉!
自己是真的不如啊。。。。
他這番話,說得極為漂亮。
全盤接受了寺內壽一的“告誡”,表達了“悔過”與“收斂”之意,符合對方“敲打”的預期。
又巧妙地將自己之前的行動定義為“年輕氣盛”,“慮事不周”,而非“蓄意破壞”或“包藏禍心”,留下了轉圜餘地。
更重要的是,他明確劃出了“不再輕易僭越插手”的範圍,是“非職責所在、軍令明確”的事務。這看似退讓,實則隱隱然守住了自己的基本盤和行動自由度。
同時,將寺內壽一和鳩彥王抬到“請教學習”的高度,給足了面子。
周正青來這個時代這麼久也不是混日子的,表演誰不會!
要的就是一個誠懇,演的就是一個真情實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