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就在這漸濃的暮色中,不緊不慢地走著。
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灰布長衫,洗得發白的邊角在晚風裡輕輕擺動。
背脊微微佝僂著,不是衰老的頹唐,反倒像一種蓄勢的鬆弛,雙手攏在寬大的袖管裡,指尖或許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袖縫裡的布料。
腳步是典型的上海弄堂市民做派,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拖沓,鞋底蹭過石板時發出細碎的聲響,卻又總能在水窪邊緣精準收住,腳尖輕輕一抬,便穩穩避開了積水,連長衫下襬都沒沾到半點溼痕。
身後,黑色轎車像一尾蟄伏的巨鯉,悄無聲息地綴著。
車身擦得鋥亮,卻在夜色裡藏起了光澤,只餘下一道沉鬱的黑影,與巷弄的昏暗融為一體。
它走得極緩,引擎的轟鳴被壓到最低,如同魚鰓翕動時的輕響,不即不離地跟在徐天身後三四步的距離,既不暴露意圖,又絕不會讓目標從視線裡滑脫。
車窗貼著厚重的深色簾幕,像兩道緊閉的眼皮,將車內的景象嚴嚴實實遮在裡面。
外面的人無論從哪個角度張望,都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暗影,唯有那低沉規律的引擎聲,如同脈搏跳動般,固執地昭示著它的存在。
車內的氣氛,比車外的暮色還要凝滯幾分。
皮革座椅的柔軟,反倒襯得空氣硬得像鐵板。
板井雄大陷在後排的真皮座椅裡,背脊卻繃得筆直,沒有半分放鬆。
眼睛死死黏在前方那個緩慢移動的灰色背影上,連眨都不敢眨一下。
他的右手手指,正無意識地、有節奏地叩擊著大腿側面的硬物,那是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槍,冰冷的金屬槍身裹在黑色皮革槍套裡,卻依舊有寒意透過布料滲出來。
指尖劃過槍套粗糙的紋理,再觸到金屬的光滑冰涼,兩種觸感奇異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尖銳的刺激,勉強壓下他心頭的焦躁。
車窗外,弄堂兩側的街景緩緩流動,斑駁的牆皮,掛在屋簷下的衣物,零星亮起的窗燈,光與暗在玻璃上快速切換,卻沒有任何一樣能分散他半分注意力。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前方那個灰布長衫的背影,以及自己越來越沉重的心跳聲。
前方出現一個轉角,牆皮剝落的青磚牆上爬著幾縷枯萎的藤蔓,一盞昏黃的路燈歪歪斜斜地掛在牆角,光線剛好能照亮半條巷口。
徐天的腳步忽然頓住,不是刻意的停頓,更像走累了隨口歇腳般,微微側了側身子,彷彿在打量巷口的路牌。
就是現在!
板井雄大的眼神驟然凌厲起來,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嘴唇猛地繃緊,又微微張開,那個醞釀已久的“動手”指令已經衝到了喉嚨口,只差最後一絲力氣就能破口而出。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剎那。
那個灰色的、微微佝僂的背影,在即將沒入拐角陰影的前一秒,竟極其隨意地、彷彿被晚風推了一下似的,向著轎車的方向,極輕微地側了側頭。
那不是回頭,甚至算不上轉頭,只是脖頸極細微地動了一下,角度不超過十五度,快得像錯覺,快得像光影掠過牆面的瞬間。
但板井雄大發誓,在那一瞬間,他清晰地看到徐天側臉上,嘴角有一道比髮絲還細的弧度,極其短暫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至少不是尋常意義上的笑。
沒有眉眼的配合,沒有聲音的佐證,只有那一點轉瞬即逝的上揚,淡得像霧,輕得像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