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此刻位於高原的瑞諾卡,在這個世界對她來說最接近“故鄉”的土地,如今反而成了和她連線最不緊密的地方——既沒有歸首都直接控制,與皇室又不存在姻親的聯絡。
雖然所有人都說,可以相信斯諾懷特家族的忠誠,但莉莉安娜心裡明白,斯諾懷特的忠誠是有明確的底線的。
她有明顯的感覺,雖然瑞諾卡今年的破冰日還沒有到來,但斯諾懷特侯爵對她的態度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當她談到“下一批送往王國各地的魔礦石”時,侯爵用開玩笑一般的口吻說了一句“其實賽爾斯和東邊的魔礦石也有不少,只是你捨不得用罷了。”
當時他們正在享用“家宴”,但隨著侯爵說出這句話,連年紀最小的喬瑟夫都感覺到了呼吸一滯。
他有些不安地看向旁邊眉頭微皺的兄長——對元素的感知告訴他,此刻四周沒有人在使用水元素魔法,但整個餐廳的溫度卻好像下降了不止一度,他甚至覺得剛剛喝進胃裡的酒都在緩慢結冰。
他又看向莉莉安娜,女人平靜地用刀叉切割著面前的牛肉,臉上維持著端莊的笑容,這種面具一樣的笑容並不能帶給喬瑟夫平靜,反而讓他更不安。
莉莉安娜沒有正面回應“捨不得”這件事。
她用禮貌的口吻向侯爵解釋,大海里的魔礦石開採有困難,而皇室領地內的魔礦石礦脈又不集中,從效率來看,北方的魔礦石無論從產量還是開採速度都是最優的,然後再次代表整個王國向侯爵表達了感恩。
侯爵對莉莉安娜陳述的這些理由未置可否,他只是笑了笑,而看到父親臉上也出現面具一般的表情時,喬瑟夫又覺得胃裡的那些酒在沸騰著冒泡,讓他感覺到一種類似被燒灼的坐立不安。
這場晚餐以一種表面上的“其樂融融”結束時,喬瑟夫鬆了一口氣,他也不懂自己到底在擔心什麼,只是覺得比起吃這種“團圓飯”,他寧願獨自去某片鳥不拉屎的雪原上當監工。
從前一直渴望長大的少年終於明白了一個殘酷的真相,那就是“長大”本身,並沒有什麼樂趣可言。
“如果父親有一天和莉莉安娜再也無法達成共識,我們該怎麼辦?”喬瑟夫只能去詢問他最信任、最依賴的人,他的長兄,他的榜樣。
而福蘭特的回答很簡單:“不會有這一天的。”
“為什麼?”喬瑟夫覺得難以置信,“我都能感覺到的事情,你不可能不知道啊!”
福蘭特嘆息一聲,他用安撫的口吻對幼弟說道:“因為有我在。”
那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呢?喬瑟夫突然意識到自己都不敢想這件事——如果有一天,福蘭特和莉莉安娜都不在了,那他們之間用過往微妙的感情所構築出的信任,還能讓瑞諾卡的安寧維持多久?
“別想太多,喬伊。”似乎看出了弟弟在擔心什麼,福蘭特說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度過末世的天災。”
有福蘭特坐鎮,雖然頗有微詞,心裡也有無數考量,但斯諾懷特家族做事,莉莉安娜是真的不需要操心。
在新年之後,福蘭特也應她的要求,交接了領地的所有事務,開始在首都常住,以防風聲來報王國某地出現了異狀,而莉莉安娜還要浪費時間瞬移去瑞諾卡找他。
所有人都不希望災難降臨,但又在無聲地等待它降臨。
終於,在春末的一天,當夜風突然裹挾著異樣的溼冷灌入中庭,莉莉安娜突然抬起頭。
她確信自己聽到了鐘聲——厚重的、彷彿從天幕之後直接灌入她耳朵的嗡鳴,讓四周的景象都在她的視線中扭曲起來,彷彿一塊巨石投入湖底所掀起的波濤。
與此同時,瑞拉也站了起來。
但她聽到的不是鐘聲,她聽到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就像被好幾重牆壁吸收後最終才進入她耳朵裡的說話聲,以一種溫柔而慈悲的語調對她說道:“孩子……我很抱歉……”
“聖神……應該是聖神!我第一次聽到祂說話!”瑞拉大喊起來,“但是隻有一句話……祂說祂很抱歉!”
“這說明我們這一次真的指望不上祂了。”莉莉安娜簡短地回應道,她臉色發白,但站起來時,表情和目光沒有受到腦海中連綿不絕的鐘聲的干擾,她對身邊的書記官說道,“讓騎士團在半個小時內集合,風聲確認是哪裡出事後,我們立刻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