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莉莉安娜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外出吃飯。雖然滿腦子還在想瑞拉·格林相關的事情,好奇心也驅使著她對周圍的一切探頭探腦。
從客人的正式打扮來判斷,蘭斯洛特帶她來的顯然是一家很高階的餐廳,其金碧輝煌的裝潢和學院大廳有得一拼,以優雅的弧度旋轉上升的樓梯隱沒在茂密的室內綠植之後,每一個臺階兩側都懸垂著高度不一閃閃發亮的魔法燈具,腳下踩著的地毯也很像瑞諾卡侯爵府裡的那種最厚最軟的質地。
不過莉莉安娜看得最仔細的還是其他女性的穿著,也不知道是不是氣候的關係,首都的貴族女性穿的衣服款式比瑞諾卡開放不少,而且反而是未婚的比已婚的保守。
在學院裡莉莉安娜沒覺得自己和這些首都人在打扮上有太大區別,但是到這裡,那些貴夫人的衣服露肩開胸口都常見。就上樓這會兒,莉莉安娜已經看了好幾片白花花了,甚至還有個特別漂亮的女性露了一大片背,就那個裁剪,放到她從前的世界也不是輕易能穿上大街的。女人那一頭深色的長髮如瀑布一樣披散在身後,雪白的肌膚在其下若隱若現,還露出了一點點曼妙的腰線,莉莉安娜沒忍住,嚥了幾下口水。
她從前都覺得莉莉安娜這張臉已經很不錯了,對著鏡子歪歪腦袋眨眨眼還顯出一股子屬於少女的可愛氣息,從前她那張臉做這種表情只會讓她覺得過於做作,自己被自己矯情出一身雞皮疙瘩。可見,不管在哪裡都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那漂亮大姐姐過了一個轉角就看不到了,她還眼巴巴地轉身去望。
越往樓上走客人越少,裝潢也相應地越來越精緻,莉莉安娜覺得這些店家急需改正接待設計上的一些誤區——為什麼VIP越高階的客人要爬的樓反而越多啊?上了一天課,剛剛和瑞拉在一起說話又特別興奮激動消耗了不少精神,這會兒她開始感覺到累了,剛剛坐馬車時都差點沒忍住想打呵欠。
好在蘭斯洛特一路上沒有拉她聊天,本來想放空腦袋養養神,但莉莉安娜完全冷靜不下來——她和真千金都是穿越來的,這種題材她不是沒看過,但此前確實沒有預料到。事情輪到自己身上,雖然她和瑞拉之前肯定不認識不滿足嚴格意義上的“故人”定義,但她現在也真真切切地體會到為什麼“他鄉遇故知”能排進人生八大喜事了。
不僅如此,那一段會晤雖然完全在她意料之外,但她們相處得很融洽!之前莉莉安娜已經為瑞拉準備了一些禮物,她一直都不知道該怎麼找機會送出去,如今能勾肩搭背稱呼一聲老鄉了,幫襯老鄉還需要什麼特別的理由嗎?今天回去就把那些羽毛筆啦,筆記本啦通通打包,明天就給瑞拉帶到學校去。
對了,她覺得還需要送瑞拉幾條裙子,開學那麼多天了她都沒見瑞拉換衣服,雖說她會用水元素可以做到隨洗隨幹,但也總不能指著一件衣服穿。
莉莉安娜衣櫃裡裙子多得是,但瑞拉人比她高一截,目測身材也比她好,應該沒辦法直接穿她的衣服,得重新買成衣或者找人做——啊,有沒有可能在週末約瑞拉出門逛街呢?和舍友一起看電影逛街吃飯喝奶茶買衣服,真的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這麼想想,好懷念啊,雖然從前的自己看到這種裝潢的餐廳連去門口翻一翻選單的勇氣都沒有。
克里斯托夫看著坐在對面的女孩。一路上她一句話都沒有說,但臉上的表情風雲變化就沒有停過,一會兒耷拉著眼睫好像下一秒就要睡過去,但過一會兒又挺直了腰喜上眉梢,高興著高興著又像在思考什麼為難事情似的抿一下嘴唇,然後又莫名其妙地自己把自己哄樂了,眼睛亮晶晶地瞧樓梯上的燈,瞧腳下的地毯,瞧路過的貴婦人和正受追捧的歌劇明星,就是不瞧他。
老實說,在和莉莉安娜見面之前,克里斯托夫從沒有覺得和自己的未婚妻相處是一件有難度的事情,畢竟在此之前一直都是對方不停主動寫信過來,他只要適時給出回應就可以了。
如今這種眼睛裡完全沒有他、坐在他對面都心裡在明顯想和他無關的事情的情況,完全在他意料之外——想到之前他還擔心過莉莉安娜來首都之後會不會太黏他,克里斯托夫在心裡笑了自己幾聲,是他自我感覺太良好了。
王國的百姓為各個歷史悠久的大貴族都編排了不少俗語,蘭斯洛特家也不例外,有一句關於他們家族的俗語是這樣說的:姓氏為蘭斯洛特的人不會打逆風局。
這句話也很好理解,蘭斯洛特家族以操縱風和雷元素聞名,他們會讓風向著自己心儀的方向吹動,永遠都身處對自己有利的風中,若真有一天讓他們失去了控制風的能力,他們肯定會在逆風的形式裡不知所措吧。
自然這種說法只是調侃,但看著自己的未婚妻,克里斯托夫真的迷茫了一小會兒,某個瞬間,他甚至在認真地思考:是不是該就這種情況寫信給安妮求助一下?畢竟他確實不太懂這種十六七歲小姑娘的心思。今天和皇太子說了很多話,至少有一句是絕對真誠的:關於女人的問題,他幫不上忙。
他們這種身份的貴族,想要女人的話她們會一大把一大把撲上來,就像安德魯·普林斯,哪怕未來最多隻會是個毫無實權的皇室公爵,勾勾手指也會有女人爭前恐後往他面前撲;如果心思不在上面,等到了時間也自然會有人著急給他們謀劃合適的人選,他們只需要從名單中挑選一個合自己心意的就行——
——有的人成婚前只和未來的伴侶見過一兩面,婚後完成生下合格繼承人、延續家族的任務後,夫妻就分居在不同的府邸裡,過著互不過問的生活直至有一方死去。
這種情況顯然是極端的。哪怕是奉婚約成婚,不少人年輕時也和另一半有過一段算得上濃情蜜意的快樂時光,但這種光陰很難持續。大部分的婚姻都是從蜜成水,最後成灰,像克里斯托夫的叔父叔母那樣能做到相敬如賓的都稀少。
給堂姐寫信的想法更像是自我調侃,只在腦子裡停留了一瞬間就被克里斯托夫丟到了腦後去。維持現狀也很不錯,反正不管開頭是什麼樣的,結局也都差不多。他也只是想盡自己身為“莉莉安娜·斯諾懷特的丈夫”需要執行的義務,不管她想要從他那裡得到什麼,他都會盡量滿足她,直到她厭倦為止。
莉莉安娜背後那些謎團其實和她本人都沒有什麼關係,在克里斯托夫看來她就是一個單純的、生活裡除了衣服就是首飾的女孩,永遠也不會比賽爾斯的諸多事務和總在夏天狂暴的沿海邊境線更麻煩。
總不會真的從一開始就什麼都不想要吧,克里斯托夫想,如果真的到了那種情況……再給堂姐寫信也不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