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娜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奔跑在前方的雄鹿,皇太子的那幾句話徹底點燃了她的好勝心。哪怕獵物袋裡空空蕩蕩,哪怕她今天還是個剛剛摸到弓和箭的純新手,她也不想在眾人眼前輕易落了下風。
但是,客觀上來講,她的騎馬技術太不純熟,即使有克里斯托夫在身後幫助她控制馬匹和平衡,她也不敢輕易在馬匹疾行的途中直接搭弓射箭——就算她這麼做,糟糕的準度和臂力也不會支援她輕易命中獵物。
而皇太子顯然已經算狩獵老手。在追逐的過程中,莉莉安娜看到了好幾支箭從側面飛過直指鹿的蹤跡,她甚至不知道皇太子口中的唿哨是單純的喜好、還是一種迷惑獵物的行為,只見雄鹿的耳朵不斷轉動判斷著四周的動靜,盡力靈活閃躲之下,後腿還是被射中了。
但是雄鹿並沒有因為後腿受傷就束手就擒,反而讓它更加賣力地逃竄向樹林深處,莉莉安娜看到身側來自皇太子的木箭還有閒情逸致追逐那些沿路被驚起的其他小動物,他的準頭十分可怕,和他平時給人的那種天然印象判若兩人。
而莉莉安娜的策略沒有變,她知道,要想和皇太子硬碰硬、比射箭的準頭,她大概得提前穿越十年過來加緊訓練。
她依然想透過讓鹿自己摔倒的方式去討個巧,但如今看來,這頭鹿顯然已經相當適應頭上一邊重一邊輕的情況,被追逐了那麼久都姿態平穩、絲毫沒有出現要摔跤的跡象。
這個巧也不那麼好討,意味著她和一頭雄鹿和皇太子比耐力……哪怕有克里斯托夫在身後,她現在也已經將近強弩之末了,拽著韁繩的手以及坐在馬上的下半身都很麻木,喉嚨裡更是有了跑八百米後半程時會感受到的那種血腥味。
要放棄嗎?或者讓克里斯托夫幫忙……這些念頭以極快的速度在莉莉安娜的腦子裡一閃而過,她幾乎是立刻否定了這些洩氣的想法。深深嵌入皮膚的韁繩帶給了她痛覺和清醒,讓她更加清晰地認知到自己此時此刻膨脹的渴望。
“莉莉安娜,前面有一片湖,減速。”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克里斯托夫提醒她。
但是前方的雄鹿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也不知道是它不熟悉這片區域,還是此刻它也沒有什麼餘力思考更多,皇太子射出的又一支和它擦身而過的木箭讓它以更加慌亂地步伐衝向了前方。
莉莉安娜靈光一閃,她覺得是時候了,於是她把克里斯托夫的警告拋到了腦後,堅定地策馬,提速朝著鹿的方向追逐而去。
這是要帶著他投湖啊。克里斯托夫一隻手拎著劍一隻手和莉莉安娜一起拽著韁繩,這匹馬是他的,只要他一聲令下就能停下。
但是他沒有試圖去幹涉馬匹的前進方向,更多的注意力在觀察皇太子會不會玩太瘋了、不管不顧地胡亂向各個方向射箭然後誤傷莉莉安娜。
男人想了想,他倒不介意連人帶馬栽進湖裡,最多不過全身溼透再飛起來。如今氣溫也升起來了,應該也不用太擔心莉莉安娜就因為泡了一下水生病——抱上來之後用風給她吹乾就是了,之前給她吹過頭髮,她是喜歡被暖風包裹的。
後果可控,那就讓她玩吧,前幾天為了那些問題煩惱了這麼久,這樣放肆地跑一跑馬也算一種放鬆。
這麼拿定主意之後,克里斯托夫沒有再強制要求莉莉安娜按他說的做,他甚至抽空觀察了一下齊頭並進的莉莉安娜和夏爾洛此時的表情和神態,得出的結論是:一模一樣的瘋狂,鑑定為同胞兄妹或姐弟。
這種場景下出於本能的神情和姿態是幾乎不可能偽裝的。如今克里斯托夫已經對莉莉安娜的身份陷入了徹底的困惑和迷茫,綜合種種手上的資訊,他感覺自己從前的各種推測沒有出錯。
但莉莉安娜說的那些言語,又確實不像是一個單純被寄養在斯諾懷特家長大的皇室公主。克里斯托夫甚至回憶到了他第一次和莉莉安娜見面的場景,想起她當時其實就雲淡風輕地說出了一句驚人之語:“平民的利益高於一切”。
如此看來,她的觀點是持續一貫的,不是突然變化的,但什麼給了她這樣的認知呢?奇遇?她成天都待在斯諾懷特侯爵府裡,又能遇到什麼?
男人雖然很不想承認自己已經無計可施,但他也感覺得到,這個答案,可能真的只能等莉莉安娜本人來回答他了。
莉莉安娜此刻的腦子可沒有像身後的男人一樣轉著那麼多的東西,光是保持現在的速度就已經耗費了她的絕大部分精力,她的腦子幾乎一片空白,視野裡除了那隻鹿和旁邊可能撞到的樹幹之外什麼都沒有,耳朵裡除了風也聽不到其他任何聲音了。
穿過一片密集的樹林,視野驟然開闊,偌大的湖泊反射著西下的陽光,粼粼波光晃了獵人的眼睛,也晃了雄鹿的眼睛。莉莉安娜聽到皇太子“呀”了一聲,然後是緊急勒馬導致的一聲長長的嘶鳴。
就是現在!她咬緊牙關死死地盯著那隻已經被追趕到湖畔的雄鹿,它不一定怕水,但在光線昏暗的林子裡穿行久了,突然出現的湖面所反射的光芒很容易讓本就已經窮途末路的動物做出錯誤的選擇。
在莉莉安娜眼裡,一切正以清晰的慢動作在上演:被湖光驚嚇到的雄鹿本能地想要調整方向,它慌張地調整四肢,想要急轉彎——而這一刻,頭上那不平衡的雙角終於成為了它的累贅,它因為重心不穩,一個踉蹌栽倒在地。
“我的!”其實莉莉安娜這會兒已經不知道皇太子人在哪裡了,她朝後抓了一下,卻在箭筒的方向摸了個空,情急之下,她乾脆劈手奪過了克里斯托夫手裡的那把細劍。
沒有得到主人的指示,駿馬忠誠地朝著雄鹿摔倒的方向直衝而去、絲毫沒有減速。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在距離雄鹿最近的時候,莉莉安娜用盡全身力氣把手裡的那柄細劍給往下猛擊——沒有任何技巧,就是單純使用蠻力,她感覺自己的整個手臂都感到了疼痛,出於對疼痛的本能避讓,她猛地鬆開了握劍的那隻手,也因此徹底失去了平衡。
一股溫熱的、帶著濃重金屬味道的液體噴灑到了手臂和臉上,她感覺自己正在往下摔倒,但心裡卻並沒有很擔心,因為就在下一秒,她就被穩穩地托住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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