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首都學院不對外開放的圖書館地下室卻燈火通明,一群已經忙活了整整一個冬天的人正聚集在這裡。在高強度地工期催促下,大家反而怠工起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眼前這個巨大的裝置的修復進展十分緩慢,是絕不可能按照皇帝陛下的要求如期修復了。眼下的重點不再是怎麼修這個複雜的玩意兒,而是怎麼給陛下一個交代——話說得再明白些,現在是各方推脫責任的時候,這個鍋必須找到人背。
如果此時不使出渾身解數,那之後的日子就難過了:如果遇到陛下心情好、覺得這個裝置只是個裝飾,修不好就不修了,那大家皆大歡喜,如果正巧陛下心情不好、覺得這是魔塔上下不忠實執行他的命令,大發雷霆……聖神保佑,我的前程啊,我的家族榮耀啊,可不能毀在我的手上。
“這怎麼能我們的責任呢?我手下的所有工匠每天都等待著圖紙,我說過無數次,只要你們有方案,明天我就能讓這玩意兒動起來,但整整一個冬天了,圖紙呢?我連魔塔的主塔都順道修好了,圖紙連一根毛都沒有見到!”
“要不怎麼說你那裡的活最好乾呢,只需要坐在自家府邸裡裡,連圖紙都是僕人送到工匠手上去的,管了十年裝置部,你親眼看過哪怕一張圖嗎?魔塔的主塔是你修的嗎?沒有萊恩家的小少爺出手幫忙,我看你洗乾淨一個脖子都不夠陛下吊在城門上!”
“我敬你是前輩,但你說話不要那麼難聽,我坐在家裡管那幾千個工匠?這話說出來只能證明你的確是靠著自家夫人的財產才吃上飽飯,真正連十個僕人都沒有管過吧!是,你看得懂圖紙,你了不起,你倒是把圖紙畫出來啊!我把話放在這裡,就是到皇帝陛下跟前我也敢說這句話,你今天把圖紙給我,十天內我修不好這東西,不需要陛下的旨意,我自己就吊在那城牆上去!”
“兩位,兩位,大家坐在這裡是一起想辦法,怎麼就吵起來了呢?眼下坐在這裡的,哪個不是魔塔有頭有臉的人物,像個年輕人一樣置氣,傳出去不讓人笑話嗎?要我看啊,都別推脫了,東西修不好是事實,我們就實話告知首席,再上報給陛下,再聽安排吧。”
“你有臉說?這裡責任最大的就是你吧!”
“對啊,裝什麼好人啊,我問你,這裝置的舊圖紙向來都是至少存三份的,哪怕研究院圖紙庫因為搬遷的時候出現了遺漏,這魔塔本部的圖紙庫沒有動過吧?就一張紙,你能讓它被蟲蛀得只剩下四個角,真是夠有水平的!”
“你——你們,聖神可就在不遠處聽著你們胡說八道呢!本部的圖紙庫沒有動過?是誰吵著說‘圖紙庫十年用不了一回,不如搬到地下室去’?又是誰年年提議‘我們這裡養人缺錢,預算要多給我們一點,庫房用不了那麼多’?你們都是大人物,做大事的,平日裡我說不上話,也不想和你們爭,結果現在往我身上潑髒水?我——我反正老了!我不怕!你們要是這麼說,今天咱們就拉上首席去找陛下,把事情攤開一件件說清楚,我的賬本誰來查都不怕,家裡也從不會一到冬天就莫名其妙要著火!”
“這……哎,你看看,哪裡需要到這個地步,大家同屬一個分部,只是關起門來想一想該怎麼辦而已——”
“是我要到這個地步嗎?是你們咄咄逼人慣了!”
“消消氣,消消氣,我們兩個不是這個意思。哎,咱們就是在這裡吵翻天了,這玩意兒還是動不起來。您在魔塔的時間比我們兩個都長,真的完全不知道是誰設計的這個裝置嗎?我印象裡它應該是二十多年前修的吧,當初參與制作的那一批工匠,一個都找不到了嗎?”
“還真的假的,我把這種事藏起來對我有好處還是咋的?這東西……應該是研究院剛成立的時候就做的,那時候研究院還劃分在第十分部,而且是陛下在皇宮裡找了塊地方,說是魔塔分部,但和魔塔聯絡很少。後來搬回來並進第八分部,之後又獨立成第十三分部,分分合合那麼多次才成現在的模樣——你也知道是二十多年前,當年又不記錄工匠的名單,你讓我拿什麼找?”
“但也挺奇怪的。這想法我一早就有,大家都知道,因為陛下喜歡輔助裝置,這些年手藝好的工匠日子過得比你我都滋潤,他們不會去首都以外的地方,但我把手下所有的工匠都細細盤問過一遍,發現他們都是二四五年後才開始為魔塔工作的,往前一個都沒有,還有人說自己師傅從前在為研究院打製裝置,但問人哪裡去了,都說不知道。”
“那個——”
“我勸你不要深究這件事,我就問你一句,陛下年輕時最看重我們分部,有能力搞出這種龐然大物的人,不說給個世襲的男爵,給個終身爵位不過分吧?結果現在是我們在這裡摳破腦袋,連他的名字都找不到,當年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的。”
“呃,我想說——”
“二四五年,往前就是陛下日子最不好過的那幾年,說得對,這裝置修不好,陛下興許不會追究,要是不小心碰到了不該知道的事情,大家都要倒黴。”
“可以讓我說一句話嗎,就一句——”
“行行行,你說你說,你是誰啊?”
“呃,那個,我是圖書館地下室的管理人,平時就住這裡面,之前每天負責給這個裝置進行魔礦石換位、定期更換魔礦石、打掃它的人都是我。”
“哦,那你要說什麼啊?難不成你天天給它掃灰,還看明白了該怎麼修它不成?”
“沒有,各位老爺,我哪有這個本事,我那天沒有被樓上落下來的東西砸死都是萬幸了。呃,我只是聽老爺們在煩惱這個裝置是誰設計的,我知道一個名字,雖然不知道她是誰,但她應該知道。”
“嗯?你為什麼不說?快說快說!嘿你這個老小子,我們在這裡進進出出忙活那麼久,你怎麼不早說?”
“老爺別生氣,我的腿當時被砸斷了,伯爵大人可憐我,讓我回家休息了,昨天才回來的,您看,我還拄著拐呢。”
“好了別廢話了,名字呢?”
“艾麗薇特,老爺,這支筆我能用一下嗎,就是這麼寫的,艾麗——薇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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